与电影有关的时间片段 1


 

 

小时候,没现在这条件,只要在论坛里转转,随便就能找个磁力链接,喝着茶就把电影看了。那时候看场电影比过节隆重,因为一年下来节日不少电影不多。

在VCD\DVD未能普及的年头,电影上映只有两种方式:第一种,在剧院里,第二种,公映。

其实就我当初的认识,村委会的那座大房子确实就是剧院了,因为据说天下乌鸦一般黑,所以村氓们也就叫它老鸦巢,这院子的用途广泛,最早的时候是用来斗地主开批斗会的,后来就唱样板戏,再后来就成了戏班子哼哼唧唧的好去处,寒冬腊月的时候戏子和观众都因此不至于受冻,而且设备先进,有个土台子,还有幕布,两根台柱子甚至还可以打上地方戏的字幕,对于听不懂的人,是个好补偿。而公映的情况就比较复杂,有时候是谁家有喜事儿,狠下心来花点钱让大伙来凑热闹,也有时候是谁做了天怒人怨的事儿,村里就罚这人请大家看电影——这事儿整的很有点智慧,确乎有点为人民服务的阵仗。对小孩子来说,只要有电影看,关心事件的起因会是件蠢不可及的事儿。

如果村里将要上映电影的话,那个碾米店门口的黑板上会写上“今日放映”这几个大字。照理说小孩子都喜欢涂鸦的,可是这块黑板从来没人去恶搞过,因为在放电影这种事情上,开玩笑那就有点不严肃,非但不尊重别人,也有点不尊重自己。

黑板上除了“今日放映”这几个大字以外,下面一般还会写上电影的名字和类型,比如《大醉侠》,下面就会写上:彩色武打片。我们对电影类型的喜好大概是这么个排名的:武打片>战斗片>故事片,你甭跟我提还有什么别的种类,那年头没有的,爱情片?对不起,它属于故事片,还是看完一头雾水的那种。

黑板上的字一旦写出来了,人们便会奔走相告,想当初语文老师叫老子用“奔走相告”造句的时候,老子立马神采飞扬地造了一句:放映队来了,人们都兴奋地奔走相告。

在鸦巢里上映电影的话我们都会很沮丧,因为那是收费的,虽然那时候看场电影小孩子只要两毛钱,但这两毛钱对当时的家庭也算是负担,我那时候比现在懂事,没向大人要求过。既然不能堂而皇之地入场看电影,我只能和二三发小在门口晃悠,顺便羡慕那些能进场的人,当听见电影里面机关枪开始突突突的时候,那种心情复杂到无以言表。

收费的电影实际上是当时有门路的人创收的一种手段,是电影承包的一种雏形,比如一个电影胶片多少钱给上面的租下来,然后在租期放映的时候承包人可以收门票,多了算赚少了就算赔,承包人并无玄虚可言,他们就是那些看门顺带收钱的。

有一回是C君承包了放映,而我依然因为无钱入门在门口晃悠,过了些时候C君恻隐之心大起,于是一把把我和几个发小一并拉了进去,这对大人而言不过小小手段,我却至今记得。可见对小孩不要太刻薄是对的。

相对于鸦巢里的电影,公映的明显让我们更开心一些,不要钱当然是个很重要的理由,还有一个就是场地开阔,我们可以在电影无聊的时候和同伴自由奔跑嬉戏玩闹,公映的时候受众显然远远多于鸦巢,一般来说,因为没有了座票制度,想占个好一点的观影位置是民众的普遍心理,再由于公映的时候坐具自带,所以这些板凳椅子便成了占地盘的最佳道具。

一般来说,天还没黑透,就有村民手提肩扛着坐具来公映现场了,有些执着的,在椅子四个脚那里打上桩,再把椅子腿捆在桩上,完后还要自己晃一下,看是不是稳如磐石,如果纹丝不动,则面带微笑离去。当然这种人不会太多,多数人还是临近开场才来的,座椅什么的都随机摆放,形式杂乱,大概以看得见屏幕为准。但并不是每个人都能这么勤快,有些个懒洋洋的,啥也不带,来到公映现场就两手抱胸,从电影开始企到结束,一场完毕发觉腿麻脖子酸,这时懊悔到处求人收留,真正划不来。

电影公映的样子形如赶集,只不过这里不赶货集,赶的是人集,岁数差不多的都得重视,如果是老处女老光棍那就格外重视,洗漱什么的自然免不了,百雀羚什么的也要擦上,最重要得是挑身簇新衣裳,这样在人群里才好出落,否则便泯然了,人场便是市场,马虎不得。

荷尔蒙聚集的地方自然少不了事,我从小叶那里听得一个笑话,说的便是电影公映时的香艳故事:某年冬天,小伙子A和大姑娘B都在人群里看电影,A闻着香味而去,慢慢地寻着了B的去处,然后就挤在一起了,一边挤着一边还大声地跟侧目的乡亲们说:“冷啊冷啊,借个人气!”

那个年头的人们阈值很低,闻着闻所未闻的异性气味就能兴奋,可想而知,过不多时A就揭竿而起搭帐篷了,这时候的电影对A来说一点意思也没了,他只顾在那里粗重地呼吸着冷空气并继续向B靠近……靠近……再靠近……然后在某一个瞬间,B一个娇羞的蓦然回首然后酡颜如醉地对A说:“把你的……手电筒拿开!”——听到没有?手电筒啊我操,太他妈有想象力了,能把尺寸和硬度感觉得如此准确并不留痕迹地逐一褒扬,这B就是天才啊!

还有一故事,是从上一辈的人那里听的,是年代比较久远的事儿了:

那次是村里第一次放电影,当时刘晓庆正红得发黑,当晚放映的电影正是刘晓庆当主角,村里有个二愣子C,娶了老婆很多年了,当晚看完电影就哭着回家闹离婚,大家当然都会去关心他为什么,然后他就说了:“电影里女的一个赛一个地漂亮,为什么我老婆那么丑?!”大家当然都自以为成熟地哄堂大笑,可是回家都觉得二愣子提出的问题颇能发人深省:“为什么我的老婆那么丑?!”好吧,这是个涉及到哲学、社会学、经济学、生物学等等专业学科的问题,回去自个儿慢慢想,这里就不讨论了。

无论电影是在哪里上映的,从它黑灯瞎火的开场再到亮如白昼的散场,它都避免不了产生它的影响,它在上映之后的几天里都将成为街头巷尾的谈资,而对于年轻一辈的人生观则有着直接的影响。打个比方说,当时最火的影片题材不过武打片,而李连杰主演的《少林寺》则是武打片中的翘楚,盛极一时,片子的拷贝有限,基本上轮不到乡下来上映,我有个亲戚对此五迷三道,急火攻心之下痛下杀手号召了一帮同好包车进城,千万别小看这包车,在八十年代初包车就好比现在包机,夸张得像是一种行为艺术,堪称壮举,这壮举在村里传得简直比《少林寺》还要来得脍炙人口些。武侠风给当地最直接的影响就是让没落多年的拳师重操旧业,重新收起了徒弟,而且一收就是十来个,整日价少林棍五步拳地哼哈不休,煞是热闹。从大的角度来说,少林寺的名气在当时像开了挂,什么普陀寺之类的瞬间被秒,所以CEO释永信是要感谢《少林寺》剧组的,没这个剧组,这寺不过是嵩山里的一个破庙,寺里的僧人要沿门托钵乞些残羹冷炙方能保得肉身不坏,至于什么出国表演弘扬CHINA KUNFU之类的,靠,谁鸟你啊?!如果这还说明不了问题的话,我可以拿一个比较贴身的论据,那就是我堂哥初中毕业时的毕业留念册,那时候的留念册都像个小档案,在“爱好”那一栏里,绝大多数的男生都写着:武术。——真不是我夸张,是事实就这么夸张。

人民群众对于电影的评价不外乎三种,一、好看;二、不好看;三、看不懂。我觉得这种朴素的价值观很好,应该保留,因为多数人并不需要那种借题发挥的影评,矫情!

在我孩提时代看过的电影里,印象深刻的有这么几部:《大醉侠》、《国际大营救》、《醉鬼张三》、《新干线爆炸案》、《血战台儿庄》等等,如此寥寥到有些可怜。至于《闪闪的红星》、《大决战》之流的,当然也留在我们的记忆里,这等专事涂抹史实或鼓吹屠杀同胞的电影因为在脑海里复刻了太多遍,不幸也在脑袋里占有一席之地,当然这不独是我的悲哀,这是一代人的悲哀。虽然如此,无论如何,比起童年时只有八部样板戏可看的那一辈,我们还是要幸福了太多。

现在依然还看电影,只是少了小时候的激情,如果可以穿越,其实我很愿意把现在看都懒得看的烂片搬给当初那个在鸦巢门口徘徊的小孩子,这对他会是一个天堂一样的礼物,因为当初他只是好奇而已,他只是少了些故事而已,对他来说故事的质量反而并不顶重要,我甚至不担心培养出他的恶趣味,因为恶趣味的人只会活得更肆无忌惮,不是么?

如今当我面对那些密密麻麻的影片列表的时候,能感受到的只是麻木,因为好的电影犹如绝世佳人,几十年来在你视线里出没的就那么几个,你无法预知下一个是谁,我们除了静静等待缘分到来之外别无他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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