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印象 1


我们正在一个奇大无比的酒店里走着,不知道下一站是哪里。

——题记

我是没出过远门的人,视野狭窄。

11月份的时候,接到其他部门转给我的一个由行业协会签发的文件,说是要在北京举办一个研修班,研修内容是安全检测,要我去。我首先是感到奇怪,因为产品安全这一块应该安排工程技术人员去会比较合适点,所以我在第一时间找通知我的人确认,那人解释说现在没人有去的条件:要有空、要会写论文。结果综合了这两个条件,好像最合适的人选是我——闲得要发病、拿起笔就要胡扯。实际上我并不想出差,因为我很少出远门,也懒,怕麻烦,更何况是为了公务,即便这公务我们通常都理解成公费旅游。我向上面的推辞过,表示我自己物理化学生物都不好,怕听不懂,可是上面的说他会想办法。这个说法我很信不过:难道我听不懂他能想办法让我懂?短时间里无论是改造大脑还是叫我回学校从头学起都不具有可行性。不过先不管他,既然推辞不掉,那我的动作就要快一点,结果论文在当天晚上就被我搞定,在研修班的时候成为骄傲的资本,因为没人准备得象我这么充分,当然也可以说没人像我这么假正经。

接下来我开始准备行装和机票,碰巧的是刚好买了一个包,容量可观,绝对可以推荐给人贩子用。这回出差就派上用场了,行装里麻烦的是设备,因为老板吩咐,要把培训课程全程录下来,回来了可作学习之用——这就是他所谓的办法。为了这个DV,也因为老板从来就没交代清楚要谁拿给我、什么时候拿给我、拿给我的这个设备能不能用这一系列的问题,结果我带了个不能用的山寨DV就去北京了。还有一些设备是自己的,包括数码相机、读卡器、电池、录音笔等等——为这些娇贵的东西伤透了脑筋。原本我已经确定了晋江至北京的航班,就差买票了,结果老板为这事特地从香港打电话过来说:“这事不急,还是坐火车吧!”这句话直接毁去了老板在我心目中原本就摇摇欲坠的形象。

7日下午开始行动,买了短途票,之前有个打算是去福州的时候要买一个东西,还担心买不到,结果有了在福州的xixi帮忙,这件事情相当容易地解决了,其中有很多细节这里就不说明了,我要感激她的事委实不少,买火车票这事要没有她也是个大麻烦,结果扰了一顿饭还送我上火车,出差有自己人送就好比随意购物却刚好碰到大酬宾一样,实在是意外的收获,让我有很多感想。比如我上大学的时候不管是寒暑假或者是毕业多数都是我送的别人,自己最后一个人走。我开玩笑跟别人说我觉得自己比较坚强,耐得住人去楼空的落寞并且坚决不反省一些过程,免去许多遗憾。

可是上了火车的时候很有些遗憾,因为刚才xixi半真不假地告诉我:“软卧里有的是美女!”结果我很难过地看到两条膀阔腰圆、满脸横肉的大汉分别横在上铺和对铺,从他们的电话里依稀听得出来是来福建出差要回去交差的。三个人在火车里极少有过对话,大部分时间都在沉默地度过,唯一有的一次沟通也让我难堪了一把:他们说福建人的普通话他们听不懂。这让我不想声辩什么——因为我是福建人,声辩了估计他们也听不懂。至于对软卧上的美女的期待只能留给返程了。

很多东西和我预想的不一样,比如我想过也许火车上可以看很多的风景,但是没有,我一路上经过的除了我们可爱的多山的福建以外,还有些是被黑夜隐没的部分,再就是一路坦途,单调得不像话,看着那么些规则的井田,我觉得有些人主张地是方的并不是不可饶恕的错误,小范围的直觉在小范畴内就是真理。

火车在路过武夷山的时候已经天黑了,虽然停了五分钟,可是只能影影幢幢地看到武夷山站的样子,也许对于武夷山,总有一种很奇怪的情怀在里面,在那里未看完的风景、未熟悉的地理人情、未谈的恋爱、……凡此种种的不圆满,综合在一起发酵成一种挥发周期很长的味道,以至于我一直以为,它好像是我青春的最后一站,充满了遗憾,仿佛山野里有人试图燃起潮湿的草垛,只是冒着烟,看似开始热烈,结果被种种现实化成的暴雨一下子浇透。

狭窄的软卧上放着看过N遍的《食神》,变丑的莫文蔚让人只能更加烦躁地睡着,但是睡眠里又有些不甘心,仿佛窗外黑咕隆咚的世界里随时可能演出精彩的场景,而我选择睡眠就如同放弃了欣赏的权利。于是睡一会醒一会,直到天亮,然后平静地看着一望无际的平原一路延展到北京。

北京西站我曾经在高中的政治书上见到过,所以当我在出站的时候回过头来居然还会觉得它有几分熟悉。而北京人是我不熟悉的,无论是史前的或者是现在的。于是当我这个笨嘴拙舌的南方人碰到了巧舌如簧的的哥的时候非常不适应,北京的的哥太厉害了,光聊天就能把你聊吐了,更令人佩服的一点就是他们这个群体眼光太毒,一个人是不是初次到北京他一眼就看出来了,凭着他的这份功力,我给他多坑了30大洋心里还想着这是他应得的附加值。

到酒店的时候出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环节,前台帮我把房间开成9002,我拿着房卡就上去了,开了门,把东西往床上一扔,清点一下设备,就拿着衣服进浴室洗头洗澡去了,出来的时候在盥洗池旁边很突兀地发现一个睫毛夹——这个事情太荒唐了。难不成太监还会犯强奸罪?当时唬了一跳,心想难道碰上异装癖了?或者是前N任的房客留下的?还是酒店规格就是这样的:住酒店者送小姐一个!又或者主办方替参会方连小姐都安排好了?——怎么这么客气啊?!赶紧回房间观察那个人摆出来的行李,从笔记本电脑和隐形眼镜盒的形状颜色来看,怎么看怎么象女人的东西,而且还是有学问的女人。忙不迭地去总台问讯,结果发现那位漂亮小姐搞错了,9002是分配给两位女士的,而我到的时候9002刚好只来了一位,所以总台的错误我也执行得如此彻底。最后确认了我的房间是9001,跟9002对门。我在上楼的时候一直在想:要是我刚才洗澡的时候那女人进来的怎么办?因为我刚才放心得连浴室门都没锁。  等我去9002搬东西的时候发现其中有位女士拎着行李在研究我刚抽过的烟头,估计心里也在犯难:怎么已经住了一男一女?据此推断她并非睫毛夹的主人,在我说明事由之后双方彼此打趣玩笑数分钟不等,在闲谈中发现彼此都对香山有兴趣,于是结伴同行。

“一片一片又一片,两片三片四五片,六片七片八九片,香山红叶红满天。”小时候的顺口溜依然熟稔,而眼前就是实景了。

一个政治与经济发达的地方,对那里的自然风景就不要过高地期待,香山也是一样,也许我到的不是时候,我找不到所谓红叶的所在,爬了一阵子无比平庸的山,看了三两棵并不红火的枫树,心里的热望渐渐地淡了下来,虽然我还有继续向上爬的兴致,同行的女士却喘得仿佛五官七窍都不够用,于是绅士一把,提前陪她回酒店,这个行程中印象最好的就是香山山脚下一颗无名的树,不是正宗的枫叶,可是金黄得如火如荼,拍了下来以作纪念,心想也许有时候假冒的比正品会有更出色的表现。比较唐突的是,我在勤政殿那里没留意到旁边“禁止拍照”的告示牌,就给那张龙椅拍了照,事后发现,庆幸不已,因为那里的保安密度还是很高的。

回去的时候刚好赶上吃饭,满桌子的陌生人,看上去都很友善,也许人原本是好相处的,虽不至于和你有高深的友谊,起码可以和你客气,只要你和他没有利益关系。这就是为什么同学可以互相问候一辈子,同事就不行。当然,等到同学和你有了利益上的龃龉,这就要另当别论。

晚餐过后回房间,碰上对门的两位女士,睫毛夹的主人显然已经通晓一切,冤家路窄,我不可避免的又被嘲笑一把,看着她魁梧到巍峨的身材我暗自庆幸洗澡的时候没碰到,要不然把我当流氓我都打她不过。

当晚没得消遣,后来被一群对北京不明真相的人怂恿去了天安门。

我们的酒店在五环外,由于人马众多,去天安门地铁显然是个实惠方便的选择,说到地铁就想起一个笑话:这年头,一哥们说北京地铁拥挤不堪他怀孕的老婆竟被挤流产了;昨天他问上海的地铁是不是好些,上海的哥们说更糟:上个月他老婆乘地铁竟然被挤怀孕了!

不过地铁确实拥挤,一路上我都在和一个浙江的帅哥讨论人们躺着乘地铁会不会使地铁的空间看起来更充裕一点,结论是不会,因为我们都觉得一个装满火柴的火柴盒不会因为你把盒子竖着就增加了容量。地铁里老外出乎意料地多,这也许是首都的侧面标志——万国来朝,不过老外看起来好像都很自卑,都把脑袋深深地埋在腿中间,抬也不抬,仿佛膝盖就是故乡。

夜晚的天安门灯光黯淡,人也不多,显然可看性不高。路上一直在调整相机的ISO,想拍几张天安门的夜景,可是效果一直都上不去,最后放弃了。一群人很傻地从天安门那里走过去,过地下通道,去看大会堂,再从大会堂的拐角去看那个巨大的蛋——国家大剧院(同同行的广东人都说成国家大妓院),然后回来。也许是在各种媒体的宣传中麻木了,已经找不到任何兴奋的感觉,问一问其他人,也都说不会,不过心有不甘,都说要找个白天的时段重游。

接下来的几天都没怎么出去,因为课程也排得很满,再则天气转冷,没几个人有心情出去逛,就算个别头脑发热的到了酒店门口遇到冷气,马上就缩回来自尊自爱。结果窝在房间里打牌的还是大部分。

后来又去了前门大街,听说那里有小吃一条街,结果去的时候没看到小吃,不过也并不失望,因为前门的夜景实在漂亮,整齐有序的一长排仿古建筑那样伫立在清冷的空气里,临街的檐下整齐有序地挂满了灯笼,偶尔有风,还会轻轻地摇摆起来,而雕梁画栋就在熹微的光线里忽隐忽现。前门大街之所以能让人有百分百的复古体味,在于它拒绝任何车辆的出入,倘使你觉得这是宋元明清的哪一处未知的繁华所在,它绝对不会有什么现代的气息来野蛮打断你的想象,我在泛着冷光的石板上行走的时候,望着前方两排几乎无限延伸的橘黄色的灯笼,犹如置身于天街——真正的天街是什么样的,我想谁也没见过,就见过了,也没办法告诉你。很多东西只要你觉得她/他/它是,她/他/它就是。

和我同住在一个房间里的是一个来自广东的工程师小王,彼此沟通起来有一定程度的困难,我们碰到的第一个难题就是:他问我“公鸡”多少,我用了相当之漫长的一段时间才反应过来:所谓的“公鸡”原来指的是工资。此间他一直在重复“公鸡,就是公鸡啦……你怎么可以不懂啦!?”在某一个意识交错的瞬间我还想难道他们的工资是用多少只公鸡来核算的?在我明白过来之后我就一直死命咬着嘴唇——要不然嘴里出来的就是一串爆发力极强的狂笑,同时用手使劲掐住下颌——这样可以歪曲表情,把笑脸隐蔽起来。我这个伪装的表情看起来相当深沉,好像我的工资数额是一件严重而富有保密价值的事,值得费很多的脑筋来商榷。这个历时将近两分钟的过程使我深受内伤,后来我跑去卫生间看一下,嘴唇有很深的一道紫色痕迹,幽默地不肯消褪。

北京的天气干燥,小王很早就跟我说他的大腿痒,我疑心他是不是烟花之地去多了,我跟他说也许是过敏,可是过两天我自己的腿也开始痒了,而且脸上的皮肤开始开裂,刚开始还以为水喝得太少,滋润不够,后来索性一天洗两次澡,结果情况变本加厉地严重。等到返程的时候,我的脸开裂得象上面蒙了一张蜘蛛网,心想还是福建好,风水适宜于生活。来自浙江的一个实验室主任是个表里如一的色鬼,体验很多,发表说:北京干燥,所以北京的女孩子皮肤糙得跟长城砖似的,重庆雾气重,所以女孩子肌肤犹如重庆豆腐,质量全国第一。

对门的两个女人后来都熟悉,和我一起去爬山的,是个副总,做事很有大姐风范,基本上如果有出行,碰到掏钱的事情积极性总是很高,于是我叫她大姐,结果旁边的人都跟着这么叫,在北京一个礼拜,她姓甚名谁大伙都不注意,反正管她叫“大姐”她已经很习惯。而睫毛夹的主人小李,不愧山东人氏,就是她差点和我同居了。见了她才知道,山东大汉应该是真的,因为她身材雄壮,想必父母兄弟也绝对不会差的。她虽然高大威武,可是喜欢撒娇,效果很是令人发指,我想她老公应该皮厚的象城墙拐,才耐得住她那沙钵大的“粉拳”。

主办方最后终于体贴了一把,把14日的课程压缩到13日清完,这样我们自己就可以自主安排14日上午的活动,因为主办方安排的最后一个活动就是14日下午参观鸟窝和水立方。14日上午我想不出有什么特别好的安排,结果又去了一次天安门,白天的长安街确实比较有景观,因为天安门、广场、大会堂、纪念碑、纪念堂都是一目了然的。不过我最感兴趣的还是故宫,可是走到午门的时候发现时间已经不够了,而且听说故宫正在装修,没什么看头,于是返回酒店准备去鸟窝,这段文字很是平淡,因为我不准备写成说明文,可是当时在故宫我可是拍了将近200张的照片。

鸟窝的确很震撼,因为不是普通的大,真的是钢铁怪物,很无谓的是鸟窝大部分面积都已经封锁了,只开放了正中央一块地方,并在那里放了些奥运开幕式用的道具,比如那些荧光衣、民族服装、还有奇怪的缶等等等等,觉得有些新奇,在那里拍了几张照片。由于是白天,水立方的外观很糟糕,灰蒙蒙的,主办方又买不到票所以只能看看就走了,可是我并不觉得是什么憾事。因为举凡人工制造的物事,如果没有长久的年月来为它的历史价值做铺垫它就不会具备让人流连的内涵,鸟巢水立方也一样(虽然它花了很多钱),再加上黄昏的北京温度下降得很快,个个都巴不得早些回酒店。也许是前一天晚上没睡好,在旅游大巴上,来回都是睡着过来的,就是有点冷,睡不沉,有点美中不足。

为了第二天精神能好点,我很早就睡觉了,念及这是大家在北京的最后一夜,几个熟识的人都互相叮嘱以后常联系,其实这是一种形式,和我们经常对陌生人说的“你好!”是同一个性质的行为,并不真诚可是很重要。

回家的那天天气很好,到西站之后特地从天桥过街,找了个位置,给西站拍了张全景,我觉得比政治书上面的那张要来得好看。

五点多始发的火车,而我一点多就到站了,这是没办法的事,因为房间是要退的。没人和我同路,少了照应,而且拿着这么多行李是没办法逛街的。只能呆在候车厅里面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发呆。这里要特别提到的是在漫长的候车期间上过两次厕所,非常艰难,当时我背了个大包,一只手上拎了一包火车上吃的东西,体积庞大,又找不到存放的地方,结果用空着的另一只手上厕所的时候看起来就像表演杂技,因为它要负责非常繁杂的手续,不堪回首的可怜……

上车的时候不禁哑然失笑,因为美女实在是一个礼拜前的画饼——我的隔间里除了我之外是长相厚实的一家子,非常土气却幸福的几个北京人,一个母亲和一男一女两个孩子,要去武夷山旅游,我想也许是这位母亲的孩子终于长大了,出息了,要带母亲饱览大好河山了。其实这也是我长久以来的梦想,每每想起我在未来的某年某月某日可以带着身体依然康健的双亲到处吃饭旅行、走走停停……那是属于我的莫大的幸福。

当火车经过武夷山,正值一日当中阳光最好的时候,于是依然隔窗抓拍了好几张大王峰的照片,照片不是特别的清晰,可是我记忆的脉络却在那一瞬间就象洗净尘封一般地清晰了起来——从我初次面对的彷徨不定到离开时的恋恋不舍……其间的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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