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暝之间 1


我被吵醒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多,看见兄弟们依然热火朝天地在打牌,这个热火只能是烛火,因为电源为学校控制,所以开夜车打牌的光源只能靠蜡烛来奉献。看到我醒来并下床,刚才大叫的那家伙笑嘻嘻地调侃说:“叫你起来方便,哈哈!”我骂了他一句,睡眼朦胧地往卫生间走。

重新上床后却睡不着了,感觉自己象是住在鲁大哥描述的那个铁屋子里面,本来是昏睡,但打牌的呐喊把我吵醒了,结果我和那些人一样的悲哀与苦楚,于是就这么痴痴地看着烛火,很是觉得久违,然后就挖空心思去回忆上次我是在哪里看到的烛火,想的发傻才想出个大概,而想出来的时候就开始郁闷:半年前和女朋友分手的时候。

那是在一个叫做××基的炸鸡店里,店名已经模糊,中国的“基”和“鸡”一样与日俱增,国产的舶来的叫人看了就腻死,天知道我怎么去的那里搞分手,也许是媚雅也许是媚俗或者是为了雅俗共赏?说不清!那个店里的每个餐桌上都点着故意砍短的蜡烛,放在一个装着水的玻璃碟子里,看上去很有那么点气氛。

我和快不是女友的女友很没气氛地坐在有气氛的基里沉默地吃鸡,那时我懒得说话,觉得在快失去某样东西的时候嘴巴的主要功能应该是摄入营养而非其他,最后她只有先开口,因为是她要离开而不是我,看到她先开口我有点高兴,因为在这个比沉默的比赛里我好歹是赢了——既然恋爱里输得一塌糊涂,应该有点挽回的态度,不管在怎么无聊的事情里,我们需要赢点东西来安慰。

以上是最近的一次恋爱结局,不过再往上也就只有一个好数。

那时我早恋,在高三。我曾经迷信过一个师兄的话,那个师兄后来进了南大,他高三时成绩平平,但在恋爱之后突飞猛进,一举考进这所名牌重点,是真正的考场情场皆得意。大家都由衷地羡慕,包括我都不由自主地向他讨教,那个师兄是这么跟我讲的:“阿隽,你现在高二排名还可以,要是恋一下爱,给爱情督促一下,一定是个名牌的料。”后来学校派人去叫他来给学弟们做学习报告他不肯,原因也就在这里。他私下跟我解释说:“要我讲实话我不敢去,说谎话我还是不敢去,我讲究良心这东西!”志得意满的时候还能如此刹得住车,实在是佩服。

我从那时起开始有点想恋爱,心想恋爱原来好比请家教,功用相同只不过方式稍微崎岖了一点,就算家里知道了但只要了解了出发点绝对会为我的苦心所感动然后给宝贝儿子加很多的油。

有段时间我一直向物色来的目标写情书,但遗憾的是那些对象都看不大懂,而且都表示要另请高明来看,因为不知道高明在哪里,于是把学校公告栏当作招贤榜,情书全往那儿贴,从此我写情书的名气渐渐地就传了出去,这说明我成功地炒作了自己,然后很多人都委托我写情书(多年后因为念法律,了解此为委托代理关系),当时我是学校里此类委托代理人中最为炙手可热的一个,让我悲愤的是我代写的情书倒是帮人撮合了好几对,在尴尬之下免不了安慰自己说“文章那个憎命啊”。其实别人的情书真的不好写,首先要酝酿一下:先假使是自己爱上委托人喜欢的那个女生,这免不了要在自己和委托人之间进行一次角色转换,对于那些长相让我心理实在无法转换的女生,就把对象换成自己喜欢的,如此反复挣扎,然后就写得很欢快了,久而久之,我一度怀疑自己因此患上人格分裂。那段时间很流行一个片子《你的生命如此多情》,我一看就想笑,不自觉老说成《我的生命如此多情》,知道的人都先纠正我再关心我:“怎么会健忘?以前你不是博闻强识吗?要去医院叫人研究一下啊!”但是我心里笑得比脸上还冷:谁有老子多情?一个学期俺就转战了好几个年段!

不可避免地我渐渐名闻遐迩,有个女生见我人长得不算太畸形作风尚可就配合我谈了一出恋爱。那时我纯情啊,纯情其实就是纯粹不懂感情,但偏偏做到了寝不安枕食不甘味的地步,成绩当然是下滑的。雪上加霜的是后来那个女孩子在一盏散发昏黄光线的路灯的掩护下向站在柏油马路上的我宣布她要出国去了,当时我感觉这柏油路象是新浇的让人挪不动脚步。她一个劲地夸我很可爱然后就很可恶地走了。而第二天就是市考…… 多年后我依然逢人便夸这女子真会选时间,选了个前有强敌后无退路的时间,让我愚蠢地受重伤。

接下来的日子一直无法自拔,直至高考分数出来才被家人硬拔出来骂一顿,然后用哲学分析那师兄无疑是中了经验主义的毒,而我则犯了没有具体问题具体分析的错误。整个事件最讽刺的是:我到目前为止五大三粗了依然不懂爱情是什么鸟样。如果恋爱是游戏,那纯情原来只是变相的犯傻,象鲁迅大哥说的:忠厚是无用的别名。我们习以为常地为生活陶醉只是不知道当前状态的别名,要在多年之后才发现时间已经狠狠的娱乐了我们一把。

在此后没有恋爱的日子里我时常怀念那些没被我追到的女孩子们,她们在我眼里一如相遇时的温柔可爱,绝无瑕疵。我对她们动心也就因为一见钟情,而且多半没有下文。这些因求之不得而产生的遗憾仿佛皮肤上的一块淤青,证明有血的存在。偶尔想起来也百味杂陈,绝非一张笑脸或一双泪眼所能囊括。这么多年了,她们怕是早已忘记了我,可我依然还念着一个个的她,想着想着仿佛就有点感伤,想找点同情,转眼看看兄弟们兀自精神百倍,他们此时早已把我忘了,这境界不叫“忘我”而是“忘你”,于是就这么一个人的,在这样寂寞无聊的下半夜里处在这样亲爱的俗世、看着这样的烛火,不免偶发陈年之春,不免略伤少年之心,情不自禁地在寤寐中敛眉辛酸一笑,好教自己不至于麻木到没有血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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