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点记忆 1


记忆

我常常在车上的时候会浮想联翩,好像有很多话要说,并不刻意地叮嘱自己呆会要写下来,结果下车的时候就很彻底地忘记了。然后我就想,哪天我真的要专业地写东西,并刻意追求灵感的话,可能要买一辆房车,然后专心致志地在里面写。但到这里还有一个问题,就是车必须是动的,否则我的感觉就和坐在办公室没什么大的不同。这样说来,我就还得请上一个专职司机——这成本越来越高了。这些想法都是很无聊的,因为我目前自己的生活都有问题,别提车了或者司机——不知天高地厚!不过好歹这也只是书面上自说自话,我自己不会把它当合同看。

往往在我觉得处境不堪的时候,我都喜欢在外面飘着,不和熟悉的人相处,感觉象到了另外一个时空,可以百分百地放松,在这个环境里,我可以集中注意力怀念一些我自己比较熟悉的东西,有很强的安全感。

有一次出门,晚上躺在卧铺车里,透过车窗,可以看到远处黑魆魆的山和近处黄澄澄的路灯光,在这样朦胧欲睡的时候突然回想起曾经在山上跋涉的一段时光。

那一段时间我很经常徒步回家,不是因为没有钱坐车,而是自己有那个爱好。这种爱好属于公众能接受的范围,所以并不能引起别人多少关注。

我徒步回家的路程里有一半以上是山路,其间要翻两座山,画成曲线就是个夸张点的“M”,当然也有人说用“美臀”或者“酥胸”来形容比较有特色——特别的色。比如小涵就很形象地对我说:“你回家必须经过两个乳头和一个乳沟!”——这样说来仿佛我是来自《格列佛游记》里面的小人,看见常人的一个汗毛孔就以为是个大坑。

通常我会在下午五点左右出发,这时候天边大片的晚霞就好比老天发出的警告:老子就要黑了,你小心点!

开始的时候有一段乡镇的公路,大约3公里左右,因为路况奇差,一路上要吃很多的灰尘;等到怨气积得差不多的时候,就转而要走乡间小路了,这条路上随时可能碰上农户的阿猪阿狗,有些会霸道地忘记身份,明明长了四只脚还以为自己是地头蛇,极其野蛮地挡住去路,这时候刚好可以拿它出气,我会毫不客气地喂它一两个小石头,大部分时间没事。只有一次比较例外,那是一口无比夸张的猪,我只不过踹了它的泥屁股一脚,它却叫得象上了杀猪架子。这种叫声使得主人大老远地跑过来直接准备讲价,结果看到它健康得象推土机一样在田里做无用功,就满意地走了,估计这猪也经常玩“狼来了”之类的游戏,要不然它主人不会如此熟悉它的叫声。我也没惹上什么麻烦,因为那只猪的声音象防空警报一样,使我早就走出了足以避开伤害嫌疑的距离。

乡间的吵杂很快就会被夜幕淹没,夜色就仿佛在这一幅农家乐上面严密地泼了一层墨,而这时候我已经在山脚下了。

山并不高,如果追求速率的话也会很累,山路上是几个世纪来的石阶,并不规则的,因为当初建设的时候就是就地取材,很难找到象城市公园里那种处理得横平竖直的石头。爬起来不单要用腿脚,还得费眼神找合适的落脚点。但是这条路却是当年的交通要道,不可小看,故老相传,当年的工程实在不小,而当初出钱出力的善人们,他们的名字都被镌刻在一块巨大的石碑上,以示榜样,但这石碑在破四旧的时候被村里的野人砸碎了搬回家盖房子,对野人来讲是个实惠之举,既响应了号召又免费占用了“建材”。至于此举的公德心何在,全村人都找不到。少年时,我对于善恶因果的怀疑,就从这石碑开始,因为我看到那一家野人当年建的窝,到现在还牢固得很。

基本上,我爬山的时候不怎么休息,喜欢的就是一气呵成。当我站在第一个山顶的时候,清新的山风从林间澎湃地吹过来,一下子充塞心肺,这种感觉跟在公园里是完全不同的。往往这时候我会稍稍放慢脚步,调整一下准备下山。

我下山通常速率很高,对有爬山经验的人来说,都知道上山之后肌肉会保持一定时间的紧张,让下山的脚步会有点别扭,甚至稍不留心就会跪下去。所以我通常都选择快跑下山,首先注意力要高度集中在下一步要踩踏的石阶上,让脚步细密而且高频率地迈开,用不了几分钟就到了一马平川的山脚……

两座山之间是一个过度地带,也就是刚才说的“臀沟”或者“乳沟”,这个沟相对平缓。可是中间有些路杂草丛生,委实不好走,说深一脚浅一脚也不为过。爬山是累的,可是对比这种路,爬山反而见得爽利得多。

再次上山的时候天已经黑得顽笃,背包里的手电筒正式派上用场。

在这种光线下面,爬山已经不追求速度了,追求安全。山的那一边就是老家,这一边却异常陡峭,因为陡峭,所以很短的距离都可以把你逼出一身汗。到了山顶又是一阵风让人缓一缓,山顶往下不久就到了功德亭。该亭年久失修,已无风雅古韵,遮风挡雨还是可以的,但是我没有在这个亭休息的习惯,所以还是继续……

从功德亭下来拐个弯就到了一个比较恐怖的地方,路旁古墓累累,如果有月光的话,效果会好得很过分。想当年胆色很壮,抬头挺胸,迈着无坚不摧的阔步就过去了,路边的荆棘野草,多半被我踢得东倒西歪,每每此时就想起小时候母亲讲的一个故事,说的是鬼这东西也是欺软怕硬的——

有一日,两只鬼饿翻了,大鬼叫小鬼去路边搞鬼,叫小鬼躺在路中间准备绊倒一两个人来吃吃。可是,不期然来的竟然是个穿蓑衣的恶汉,凶神恶煞地走来,眼眸之中精光四射,步履之间挟有风雷之声,小鬼看了心里就有点虚,可是想想自己的肚子,再想想得罪不起大鬼,狠下心把脚放出去。结果只听咔嚓一声,那鬼骨头居然被踩得粉碎,那恶汉浑然不觉,兀自扬长而去。等到小鬼哭哭啼啼地回家诉苦,大鬼叹息说刚才忘记交代了,见到这种鬼见愁,鬼王都要退避三舍的,何况你道行微浅,怎么受得起?!

我是男孩子,母亲从小不希望我唯唯诺诺、怯懦怕事,所以她希望我当个胆识出色的鬼见愁。现在看来,她的教育应该算及格了,起码我走夜里的山路,并不战战兢兢,看所谓的恐怖片,也不怎么大惊失色以至于丢了男儿风度。

这个恐怖指数较高的地方过去了之后,就差不多到半山腰了,大路朝天,兴致来的时候往往亮出嗓门高歌数曲,一时间群山回应,象领唱后的合唱,气氛好得不得了。差不多从精忠报国唱到霸王别姬的时候,就看到眼前的树木渐渐地矮小下去,再从卧虎藏龙唱到男儿当自强,就看到山脚下的华灯初上了。

到了山脚下,碰到熟人多半会拍我一些豪气干云之类的马屁,爽爽地受用了再回家。

当看到暖暖的灯光下微笑着等候的家人和腾着热气的喷香的饭菜,心里的那一种快乐,特殊得难以言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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