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与炼狱


文字只是一种符号,属于语言的一种表现形式,而语言的功用在于表达,表达和任何一种技术一样,如果想钻牛角尖的话机会是很多的。

有时候是主动钻牛角尖的,比如白居易找老妪的时候,也比如贾岛撞到韩愈的时候;还有些时候是被动钻牛角尖的,比如作应制诗、写应制文章的时候。

这都不算太大的问题,因为这样的牛角尖,钻的主动权应该还是在作者这里,如果钻得不好,顶多只是对自己不满意罢了。

在中国,从古至今,最可怖的一种钻牛角尖是来自部分读者的,这部分读者有着显赫的社会地位与行政权力,喜欢推己及人,一个以文字作为爱好或者谋生工具的人,一旦碰上这种读者,他的处境就会很尴尬,甚至很糟糕。

这大概就是文字成就炼狱的原因。

从“狱”这个字的构成似乎也可以看出文字惹祸的端倪,中间是个言,旁边一正一反两条狗看着,活脱脱是个因言获罪的简笔画。

早期的比较确凿的文字狱,应该得数司马迁的外孙杨恽因《报孙会宗书》一文被处腰斩,杀他的原因很简单,汉宣帝睹文有反应:“恶之!”仅仅因为厌恶文章而处死作者,这好像比儿戏还来得儿戏了点。有同学翻译说:“恶者,恶心也!”那么汉宣帝就是看了这文章就怀孕了似的,会有妊娠反应。网上有个说法是“瞪谁谁怀孕”,这杨恽看来牛逼得多了,人家著文是“谁瞪谁怀孕”,这不是一个数量级的。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明月中,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一阕绝美的《虞美人》,固然南唐后主李煜因此而在词坛流芳百世,然后这风流皇帝也因此死于非命,试想宋太宗烛光斧影这种事都做得出来,你一个末代皇帝算得个怎么回事,给杯毒酒就了了。宋太宗毒的是,把李煜毒死了,除了假惺惺给他封王厚葬之外,还给自己放了三天假庆祝。(题外话:宋太宗这家伙实在不干人事,你争权夺利杀兄弟屠降臣也就算了,还要强奸别人老婆,实在没点帝王风范,难怪后来报应来到,元代有个叫冯海粟还题诗讥刺:“江南剩得李花开,也被君王强折来;怪底金风冲地起,御园红紫满龙堆。”)

无独有偶,宋恭帝在知晓身世之后也写了首诗:寄语林和靖,梅花几度开?黄金台下客,应是不归来。林和靖是宋朝名诗人,为人清雅孤绝,人称梅妻鹤子,宋恭帝此番借力抒发,使此诗字里行间无不充塞对故国的思念,结果张扬过甚,为朝廷所耳目,结果也落了个赐死的下场。

最冤枉的文字狱莫过于金朝的张钧与明朝的徐一夔,张钧此人官居翰林学士,属于皇帝秘书群中的一员,有天皇帝的宫殿被雷劈了,皇帝就寻思自己是不是有什么不对,然后为了求老天宽恕,就命张钧草《罪己诏》,表示自我批评,张钧心想老天爷都怒得动手了,肯定要把自己批得重些,于是“深自贬损”,没想皇帝看完之后,大发雷霆,觉得张钧借老天的鞭子抽自己,没大没小,就把张钧砍成肉酱了。而相比张钧,徐一夔死得尤为冤枉,张钧是谴责出了纰漏,而徐一夔则是马屁拍出了问题,明太祖朱元璋,履历复杂,出身破落,行乞为生,当过和尚,做过流寇,忌讳的字眼数不胜数,像什么贼啊寇啊秃驴啊之类的统统都是敏感词,徐一夔不识好歹地拍他马屁说:“光天之下,天生圣人,为世作则”,朱元璋一看,光,是说我光头么?再一念,生,同僧(估计他没学过普通话),这不是暗示我做过和尚么?这丫敏感词用得这么密集,简直胆大包天,操,拖出去砍咯!于是徐一夔就这样稀里糊涂地挂了。可见伴君如伴虎这话,不是假的。

朱元璋这家伙开了个非常不好的头,导致清朝的几个皇帝研习不休,凡是自己的痛脚,全是忌讳,凡是自己自卑的地方,别人通通的不准提及,碰到边也不行,违者喀嚓。能恼羞成怒到以严刑峻法来遮掩自己的自卑,这朝代该是怎样的一种脆弱?

文字狱是满清统治一个重要的历史标签,牵连最广的是《明史》案与《南山集》案,大名鼎鼎的明史一案,连金庸忍不住也抓进《鹿鼎记》调侃了一把,《明史》案仅仅因为一个富户的无知,官府就将从书写刻字到印刷购买的统统判罪,这两案先后牵连数百人,想想看,数百老弱病残披枷戴锁蹒跚前行于饥渴顿踣的充军路上,足可使草木为之含悲,风云因而变色。

清朝的文字狱,最离奇也最出名的就是“清风不识字”与“维民所止”这两案,这两案其实牵连的人不多,在当时的影响也有限,之所以传世是因为皇家天马行空的想象力所致。能从一个“清”字联想到江山社稷,从“维止”联想到雍正无头,这是怎样的一种神经病啊?雍正残暴如此,后来果真无头以殁,位列满清四大奇案,莫非当初一语成谶暗合了雍正的命运?

清朝的文字狱至酷至烈,主要原因就是对自己的不自信,甚至自卑,他们对自己茹毛饮血的历史记忆太深,太有自知之明,一直担心自己驾驭不了文明程度较高的子民,再加上汉人反清复明的暗涌无处不在,出于生于忧患死于安乐的古训,统治得时刻不安,所以对于触及清廷痛脚之处,无不痛下杀手,读书人呆读书人斯文读书人还固执,读书人因此最好杀,再说对于内残外忍的统治者,不杀读书人难道去杀八国联军啊?那不就名不副实了嘛。

古代史文字狱横陈,近现代史依然密密麻麻,戊戌六君子算不算?算!七君子事件算不算?还算!接下来的一些事只见得乱七八糟的文房四宝在教科书上拉稀,就连曲笔也难得一见,稀里糊涂的一坨坨,我是看不懂,才太疏学过浅,不敢说也不能说,搁笔不谈最好。

还有人说,老外其实也是搞文字狱的。对的,这话很对。伽利略,布鲁诺,哥白尼,甚至达尔文这都得算是文字狱的牺牲品,但问题是,他们是政教高度合一的国家,甚至教会对这三个人的迫害是直接有着民意支持的。这能说明什么?只能说明当时的民众太笨,科学家太聪明,以至于科学启蒙斗不过根深蒂固的信仰。虽然当时他们搞过文字狱,但是他们现在不搞了,甚至1992年的时候梵蒂冈教皇还给伽利略道歉,这说明他们已经变聪明了,而且渴望智慧。好像现在就我们这倒还是喜欢笨笨的样子,笨笨的才可爱啊,何况笨笨的还有五道杠,你不要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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