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日


 

五十三年前的今天,也就是1958年6月8日,《人民日报》报道河南省遂平县卫星农业社5亩小麦平均亩产达到2105斤,这是大跃进跃出的第一颗亩产卫星,然后接下来中国人民就饿得半死了,每每这个时候,我得说句对不起,因为俺们这个民族实在是太滑稽了,滑稽得我身在其中依然觉得很幽默。然而对我们来说这种事太常有了, 比如大清王朝自命为天朝上国,英法俄日等国都算番邦,压根儿没瞧得起这些黄毛,没想到人家愣是用奇技淫巧逼着你天朝签了一个又一个的不平等条约,连出了名不会打仗的意大利鬼子,也狐假虎威地分了一杯羹去,慈禧那老太估计认为这是给粉丝签名来着,很happy很老年痴呆地说:“量中华之物力,结与国之欢心。”近年来我们又大叫着大国崛起,结果去年鬼子愣是把我国渔民给扣押了,老美更是不客气地开着航母撇着霸王步到渤海来散步,是时,京津沪等政经要地,悉处炮口之下,我们倒是不吭声了,估计又要为自己辩护说闷声发大财了云云。

大跃进浮夸风饿肚子的那些年,本地统称五八风,时隔多年,父老乡亲们依然时时提及那些荒唐的年月,估计五八风吹得他们奄奄一息的那些日子,对他们来说,才是真正的没齿难忘。

对于某敏感词在当年的《红旗》杂志第六期上发表署名文章《从化四日——给广东省委的一封信》特地提到的密植,本地大概是这么处理的:把十亩八亩地里的秧苗,全给拔了,移到一亩田里,密到什么程度?一个鸡蛋放上去不会掉下来!我小时候以为这说话的老头在教我们修辞呢,没想到这是轻的,下面这图才是真正的浪漫主义手法:

至于亩产产量是怎么上去的,很简单,用嘴说上去的,上面的当然会怀疑,所以也会派员来调查核实,公社里没那么多稻谷怎么办?放心,本公社人才济济,足以从容应对:找个有前后门的房间,房间里面放秤,前门挑进来的稻谷过了秤从后门出去,把称过的稻谷换个袋子装好,理直气壮地直奔前门,如此反复,直至秤足为止。

想当年乳臭未干的我们听到这办法,都拍案叫绝:“这他妈的也太狡猾了,简直就是聪明啊!”

相比那还算有点不厚道的小聪明,大炼钢铁就是纯粹的愚蠢了,生产队是这么做群众工作的:“大锅饭开始了!一个生产队一个锅一把勺子一把铲子就够了,其他的都浪费了,是不是?浪费是可耻的,大家回家把这些浪费的都充公到队里来!赶明儿拿去炼钢,这就变废为宝了!”

于是队里就把家家户户的锅碗瓢盆搜罗得一干二净,显然不独这些,门窗锁钥什么的,捏着硬的,统统上缴,你看看都要共产主义了,锁钥什么的显然已经率先失去了意义。看看还有什么扔在地上会响的,明显有金属成分,多少也能为炼钢事业做贡献,就一起贡献了吧!

我当初有疑问为什么那个年代的人都这么傻,父老说:“打小算盘的人也不少,可是一听说要超英赶美了,自己没点积极性是会被孤立并打倒的,就随大流了。”

那个年代的国民文化水平是显而易见的差,网上曾经有个段子说某领导在作报告时把“大干苦干加巧干”念成“大干、苦干、加23干”,我很怀疑写这段子的人是我老乡,因为本公社货真价实地有位这样的领导,连事迹都一个模子里出来的那么像,父老们至今还可以指名道姓的引为谈资、点评轶事。说领导没文化好像有点不敬,就说他有文化,那文化估计也是像下面这样跃进出来的。

 

农村里炼钢,明显把农民当工人用,虽然工农一家,但是各司其职的事儿是不能混淆的,农民没见过什么高炉转炉的,很直观地认为炼钢就是熬糖浆,化了就行。但是要这些金属器具融化显然没那么容易,这需要大量的热量,对于能源农民们显然理解得不够,当时的农村普及煤、电的不多,更别提石油了,所以他们只知道煮饭用的是柴,炼钢估计也差不离。 煮饭用些小柴就够了,炼钢不比煮饭,要提高一个数量级,那就只能是大材伺候,所以村庄邻近的山上,几百年树龄的古木也一样地伐下来烧掉,古木烧完继而新林,以此类推,前赴后继,本来葱茏满山,一下子土石裸裎,从未青天白日里露面的沟壑,一时间纵横眼前,真是满目凄凉。这边万般凄凉,那边倒真的是忙得如火如荼热火朝天,人工造就的熊熊烈火通宵达旦地燎,直燎到那土筑的炉里稀稀落落拖拖拉拉地流出黑漆漆热腾腾的一坨的时候,生产队长就可以欢呼雀跃了:“我队产钢某某斤!”这大抵就是我国钢产量在那三年突飞猛进的由来。

亩产的事儿是开农业的玩笑,炼钢的事儿是开工业的玩笑,而那场大饥荒则是糟糕的农业和工业拿人命在开玩笑。这公案是人间惨剧,经历过的人不堪回首,未经历的人亦不忍卒闻,而且连罹难人数目前官方都不敢开放讨论,估计还算是有关部门的禁忌,就不提了吧。

西哲罗素说:我不会为自己的观点去死,因为我的观点可能是错的。罗素是哲学家,他深知真理是相对的;要换了我们这边的扛把子,他会说:我会让别人为我的观点去死,因为我的观点从来不会错。扛把子是靠近权力的,而权力是绝对的。

昆德拉说:“受到乌托邦声音的迷惑,他们拼命挤进天堂的大门,但当大门在身后砰然关上时,他们却发现自己是在地狱里。这样的时刻使我感到,历史总是喜欢开怀大笑的。”

这是时间陷阱里中国式的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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