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台旧事


在动力火车还很火的时候,我和小G和小W还住在合租的房子里,是在顶楼,就是城乡结合部随处可见的那种有阳台的顶楼。这种顶楼有个重要好处就是可以看到美得惊人的日落。对应于日落的就是房东老太,虽然她也在走下坡路,可是她有个hot到smoke继而让人catch fire的女儿,小G整日价看着她的背影流口水,但是小G喜欢的却是同班的一个女生,显然他比较早熟,小小年纪就能把心灵伴侣与理想炮友区分得如此清楚,很不简单,而我那时还在纠缠着什么灵肉合一,现在想来那个年头的我有点形而上的蠢。

小W常常跟我说他很滥情的,我表示很无奈,然后小W就会说:“喏,你知道的,滥情和滥交不是一回事的。”小W一直认为多情犹如小康,滥情才是巨贾。他虽然表示滥情和滥交不是一回事但我知道他其实很向往后者,目前要夸奖他就只能夸他高尚了,于是小W就一副资产被冻结的表情说:“我也不想啊!”这倒是真的,小W打不过荷尔蒙只能打手枪,所以小W还有个外号叫牛仔。口口相传之下,小W是个手枪王的消息后来传遍校园,以至于有新朋友跟他结交都会跟他证实这消息,起初他还发过几次火,说些凭空污人清白之类的话,后来就默认了,再后来反而洋洋得意地说:“从心所欲,健康有益!”

因为小W的习惯,所以我只能选择和小G住一个房间,小G和我一样也写情书,不过我都帮别人写,他是为自己操刀,我写的情书一般长篇累牍,他十分鄙视,认为花季是宝贵的,一封情书长到别人看完花季都不见了是极其不道德的,所以他一般都在改戴望舒的诗,有时也会找余光中帮忙。我曾表示我很担心,但小W说现在女孩子看书少看诗就更少,尽管放心。有一回小G找人表白还带了我去当电灯泡,小G口若悬河地说了一堆只有胃酸过多才会说出来的话,我感觉旁边就像有个徐志摩在唠叨,顿时我为我刚才的决定十分后悔,结果那女孩子没听懂,翻个很漂亮的白眼说:“你说什么?我要去洗衣服了!”说完就把袖子撸起来。小G被拒绝,很难堪,忿忿地跟我说:“她刚才撸起袖子的时候真像女版的李小龙,就差说‘我读的书少!’”小G每次被女生拒绝之后都会发愤读书,我没写错字,真的是发愤,愤怒的愤。我曾经开导过他,说他实在误入歧途,女孩子不喜欢你绝不是因为你成绩不好,小G白了我一眼:“不读书以后怎么好报仇?!”其实严格说来小G只是发愤读一阵子书,因为等到下一个心仪的女生一入他眼,他就不记仇了,这就跟小W打手枪一样是充满周期性的。

房东老太巨抠且控制欲很强,所以我们的房间都没有锁,这样方便她随时可以冲进来查看仔细,我和小G没有什么不可对人的隐私,只有小W有,但是他神经大条得像国道,比如他被套上的地图有好几个俄罗斯那么大,他依然不洗不换地拿出去平摊着晒,好像要表示打手枪可以对青天白日都心无愧怍。我和小G比较了解他,每次看到小W一脸肃穆地关上门都知道这家伙又要养生了,往往骂一句变态就算了,但是房东老太太明显不知道这规矩……然后就冲进去了……

小W在这件事发生后很严肃地跟我和小G探讨说老太太这回将给他的养生生涯带来精神障碍,他还打了个很妙的比方说:“比如吃饭的时候被吓到就会呃逆好几天,何况这种事投入的身心不知道是吃饭的多少倍。”我和小G都被他说服,觉得障碍那是一定的,然而事后不久我们又看到他那扫墓般的表情,小G说:“我操!障碍克服了?”小W很哲理地辩解说:“卡内基说,障碍的意义就在于被克服,强大的欲望催生强大的内心!”小G信以为真,一直到大二那年暑假才回来跟我说卡内基没说过这话。

小G的理财才能垃圾到甚至有些伟大,他的父母按星期给他生活费,而小G每个星期的后三天固定是在到处借贷,所以在同窗之中声名狼藉,有一回碰巧大家都在亏空,他狗急跳墙突发奇想地跑到房东老太那里去告贷,他说完话的时候,房东老太惊奇得像白日里看到三个头的哪吒,瞬间失去反应能力,等缓过来之后才对着一脸虔诚的小G喷唾沫:“你上个月的房租还没给我呢……!”这件事后来不可避免成为笑柄,长期为人耻笑,不过对于我来说,这件事只是有点恐怖而已,因为这家伙后来念了财会专业,而我从此就对他的老板有一种执着的好奇心。

那个年纪的我们对于禁忌之事多存挑战之心,比如早恋比如喝酒,我们那时候都看过古大侠的小说,对于如何逞英雄有很深的体会,逞英雄必须得有好几个重要的道具,比如朋友、女人、刀剑、还有酒。朋友我们有了;女人我们试着去拥有,但是不能拥有,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因为书里的英雄总不会是霸王硬上弓的强奸犯之类,何况没有女人的英雄也有,我们不必非当有女人的英雄不可;接下来就是刀剑,我们都觉得这个不适合当代社会,想想看,深夜里三个人扛着刀走在马路上,会显得很是荒诞,非常非常之普通的人会以为我们是屠户,半夜要去念哪只猪的往生咒,而如果被古惑仔看到人家会以为是挑衅,结局会很可怕,再如果被派出所的家伙看到那就更可怕,我们不能为单一的行动支付多样的代价,所以这个就免了;现在就剩下酒这玩意儿了,无论何种英雄,酒是万万少不得的,没有酒的英雄犹如没有把的男人,是逻辑上的错误。那么就勒紧裤腰带喝酒吧!

啤酒是喝不起的,度数低,想喝到醉要很多钱的。而且在古代没有啤酒,小说里也没有啤酒,说的都是花雕女儿红之类,小镇偏狭,你说你要买花雕,人家会以为你骂人然后骂回来:“叼你老母!”,你说你要女儿红,他会揪住你脖领说:“你怎么知道?!”所以罢了罢了,买几瓶红星二锅头回去吧。

屋顶阳台,清风徐来,明月当空,三个无赖。

听说英雄是要喝急酒的,因为英雄胸中的块垒比他女人的波还大,不喝急酒,怎么浇得消?

红星二锅头,一瓶150ML,一瓶只怕只能浇它一次就没了。话虽如此说,真要一口一瓶只怕当世上也没几个人,猫舔式又太过小气,这酒也喝得有些不干脆了。

我和小G速度差不多,每人刚好喝完两瓶,就我个人而言,明显感觉说话声音被酒精放大了一倍,小W比我们喝得快,3瓶干了,脸红得像个新生儿,可是资格装得很老:“没啥没啥,五十几度原来也就这样!”一边说一边跌跌撞撞往房间方向走,我和小G跟过去本打算扶他一把,但是他的嘴已经开始像消防水龙头一样把刚才喝下去的拿出来喷,所以,我们决定不过去了,而且水龙头有开关,小W没有。

其实我们的情况也没比小W好多少,我和小G喝完酒本以为天下太平,回到床上醺醺而卧,但愣是睡不着,脑袋里仿佛被人装了个功放,响得很有节奏,心想闭目养神也好,就这样养着吧……

也不知道过了多少时候,突然迷迷糊糊看见小G一个仰卧起坐爬了起来,他演讲似地喊着:“Z仔,我想吐!”我厉声大叫:“去卫生间!去卫生间!!!”可是只听地板上“哗啦”一声,我就绝望了——这傻子脑袋勾着床就开始了,听这声音这么利索,地上摊开的秽物估计能有好几平……过了估计有五六个分钟,我听得没什么动静了,就试着叫了小G一下:“G仔?”他很清醒地回应:“嗯。”我就靠了:“干嘛不去卫生间吐?贱人!”小G仿佛灵魂出窍:“走不动,像没吊死!”我不由地在那里皱着眉头笑:“臭死了!”我当时还有个疑问,但是看他那样,就没说了。

本来还以为可以将就着继续闭目养神,但是小G的食物残渣逐渐发挥出威力,它们离开了小G的胃依然在进行极好的化合作用,直到我翻江倒海奔涌而出,我记得我跑卫生间之前还抓紧时间骂了小G一句:“G仔你个王八蛋!”看来这晚谁个逞英雄都不成,吐得倒还挺逸兴遄飞的。

第二天我们三个嘴涩得一顿饭也吃不下,都是喝饮料,我突然想起还有个问题没问:“G仔,昨晚那仰卧起坐做得挺利索,怎么愣是在床上就吐出来了呢?你不会忍一下么?靠!熏得我半生半死!”

小G把手里的吸管卷了卷,然后“咻”一声把它吹直,说:“看到没有,昨晚我就这吸管,那能叫仰卧起坐么?”我和小W都笑了。

那年中秋,我们都没能回家,我们买了自己喜欢吃的在那个大大的阳台,一边吃一边聊,那时月大如轮,银辉遍地,月亮靠得太近,以至于小G的人体磁场发生了变化,他先是慷慨激昂地念着《水调歌头》,毕了又念《望月怀远》,念到“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的时候突然跳上顶楼的栏杆,此举把我和小W都吓了好几跳:“你要干嘛!”可是小G很冷峻地冲着我们做了个老蒋开会时常用的“坐下”手势,然后调整了个莱昂纳多在铁达尼号船头的姿势,当我们正在幻想他旁边那个露丝的时候他突然爆出狮子吼:“李**,我爱你——————!!!”如是者三,层层婉转,叠叠凄凉,把对面很多人家的灯都给喊亮了,见状小G慌忙逃走,可是喊出去的话好比泼出去的水,由于周遭住了很多本地的通学生,他爱的李**第二天就知道了这回事,从此碰到小G都直呼小G为“神经病!”,小G答应得很勤快,而且对此一反常态地宽宏大量:“算昵称好了,反正都要毕业了!”

住在屋顶的日子,风大雨大太阳也大,不经意间我们就要离开了,在离开那的前一晚我们啥也没干,小W提议在屋顶高歌一曲把仅存的青春热血表示一下,然后我们就对着黑漆漆的天空大唱《不要再说爱我》,其实还真没什么人对我们说这个,只不过飙高音很爽,吊花腔很爽,发泄很爽……天人交战有时只是用来形容老子很克制,可没几次人会赢。

我们也没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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