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 念 1


我一个人的时候居多,偶尔颓唐无聊了也会想想当初的朋友,这么说来,仿佛自己当前没有朋友。其实也不是的,交情深浅地理远近的分别而已。

我上小学就有很好的朋友,形影不离,对这四个字我理解得很深刻——厕所也是无条件一起去的,而并不管是否真有那个生理需要。这种熨帖的感觉,现在已经找不到了。可是我很怀念。

这位名副其实的小朋友来自隔壁镇,后来他在一个暑假里转学,当时的信息不像现在这么淫荡,到处飘的,所以我在暑假里毫无音讯。等到开学才晓得,心里有点落寞,可是最终也没有说什么,我表现的沉郁通常被大人们看成食欲不振,因为大人是不会喜欢研究小孩子这么点感情的,不屑。

他转学后不久我曾很惊喜地收过他一封信,在把信纸看破之后冲动地回信,可是一直怀疑自己写不好,总是意犹未尽,反复努力地写,前后不知道废了多少稿,结果时间拖得太长,后来觉得写好了时间也过去了一大截,最终怕他见怪,竟然没有回寄,这段友情,也就告一段落了。父亲每每提起这件事,就要笑我的呆,可是他自己忘记了,当初他自己给朋友写信,何尝不是这样子,我们对自己尊重而亲密的人,总是不甘于在表达上差强人意的。我一向在某些事情上有完美的要求,假使不成,则宁缺毋滥。我不喜欢心里藏了一个有瑕疵的内容,然后来反复辗转地琢磨,很累。

小时候看抱瓮老人辑的《今古奇观》,看到俞伯牙与钟子期,觉得很神奇,倘使友情真能穿越阴阳,可以在案前与烛焰之中受了委屈的故友泫然相对,真的荡气回肠。对于“知音”这个词最早的印象,也就这回小说可以解释些微。

及至稍稍长大,优秀的朋友总也没有少过,可是时过境迁,分明自己年轻轻的,却已经有了颓唐的模样,于是各个优秀的,假使归来也带着衣锦还乡的灿烂,这使得我仿佛已经失去了与他们四目相对的根基,而要我去仰视别人,却还是比较难的。所以渐渐的,彼此就走远了,我本不是自己菲薄自己,然后戴了世俗的眼镜来看腾达的人们。我想说,除非别人盛气凌人,否则朋友我总舍不得疏远的。

再后来,单纯的朋友还有,可是跟东北虎一样慢慢在灭绝,这种趋势往往会给人一种慌张,好比摄影师拍夕阳,越要它留越是走得不宽假地快。而自己在工业社会里浸染了,也有了戒心,也会虚伪。而我对虚伪一直有个评价是:假使你的虚伪只是为了让自己好过一点,并没有妨碍别人的权益,伤害别人的感情,那便尽管去虚你的伪,或者可以说,这样的虚伪是一种居心并不险恶的艺术,偶尔还有些优美,甚至在这样功利的社会里仿佛演员的艺术,假冒着自欺欺人,是一种

关起门来顾影自怜的、咏叹般悠长的感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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