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关高雅


 

那天打牌的时候有个女人L跟我说她喜欢台球,旁边的F先生匪夷所思地插嘴说女人拿棍状的东西都挺酷的,然后我在那里看着F笑,F有点慌张,赶紧地举了诸如双截棍、毛瑟枪、长矛之类的例子来证明自己很单纯,没想到别的地方去。我顺着话头问L:“你经常玩的地方是哪?”L很豪迈地说:“QQ游戏。”——这就跟我找美女搭讪结果美女说她是同性恋一样,我不可避免地兴致大减,马上就没有口才接下去了。

回想我平生第一局台球是跟堂弟一起玩的,而球资的支付是一种潜规则——输的人出。当时他已经玩了一年多,算是熟手了,他很大方地跟我说:“我让你20个球。”四周的半大孩子都说我胜算很大,店老板心怀叵测地说:“你书念这么好,肯定很聪明,怎么会输呢?”我受不了蛊惑,就下手了,结果第一杆神乎其技干净利落地击落了一颗超远距离的球,有几秒钟时间我还真以为自己是不世出的台球天才,而堂弟当时的脸色变换得像红绿灯。没成想好景不长,接下来的进球突然变得出乎意料的困难,有时候明明在洞口的球,自己还能把它弄出来,旁边几个老手都在那里前俯后仰地佩服我。那局球最终输得很难看,我记得我大概还有三个球没进,堂弟全部打进了,算一下,我只击落了四个球,而堂弟打进了28个。这件事给我的教训就是:打球与考试他妈的一点关系也扯不上,引申开来就是:在未知领域如果太勇敢就是愚蠢。尝试了平生第一局台球之后,心灰意冷,我有好几年没有再碰过它,直到高中。

高中那会,前后左右都是台球爱好者,我独善其身了很长一段时间,最终受不了冷落,总算被他们拉下了水。对学生来说,这是个很奢侈的爱好,想当年食堂里一份荤菜才五毛钱,一局台球就要一块钱。班里有个台球发烧友把伙食费都挪作球资之用,结果只能吃白饭,后来我们都顺水推舟地叫他白痴。每次看他两眼发光脸色蜡黄地伸出两只瘦骨伶仃的手臂打球,感觉都像是球洞在吃他的菜。

鉴于刚才所说的潜规则,很明显地,一个菜鸟要混成老鸟就不得不替老鸟付很多钱,如果你爱计较,你就得找个水准仿佛的球友,共同进步,这样兴许还能打出个对半分。说到计较就不能不说台球室的老板娘,这老娘们是个科学家,精通华罗庚的所谓统筹计算。丫深知在球桌供不应求的情况下完局越快则收入越多,所以她会优先安排技术精良的玩家来玩,因为技术稍好的人可能十分钟内就可以解决一局,这样一个下午她可以收入几十上百的钱。如果你的技术不好,一局台球捅到太阳都下山了球还不肯下袋,那么她的脸色就会跟台球桌一样的绿。如果她是驴,你的那一块钱就犹如驴面前的萝卜,这对做生意的人明显很残忍。只要你献丑了第一次她马上就会像记住杀父仇人那样记得你,下一回你想玩还得看她的生意好不好,如果门庭若市,你就得跟那些作废的球杆一样只能靠边站,直等到门可罗雀了才有你动手的份儿。科学家为了赚钱不择手段,她挖空心思地明白了一条真理:加快进球速度就是加快进账的速度。所以丫恨不能把球洞修得和篮圈一样大,最好一口鲸吞15个球。

我们玩台球的时候动机纯粹,和玩篮球、乒乓球之类毫无区别,就觉得好玩罢了,我们不愿意浪费精力去理解所谓生命在于运动之类的说辞,也并不觉得玩台球就觉得自己真的就高贵绅士了,那些都是书上扯的蛋,和我们半点关系没有。作为一群精力过剩的少年,只在听到球进洞的时候才会有成就感,为了尽可能大声地听到这个声音,我们都毫无心机地使出傻劲去捅那个球,捅得越重声音越大感觉就越爽。所以我们还顺带讨厌那些球风阴柔的家伙,那些家伙的进球过程就仿佛屎壳郎推粪球回家,猥琐得不得了,那时候觉得和这种球风的人一起打球绝对的是种折磨。

我们的玩法很简单,不像斯诺克那样繁琐,球桌上总共十五个目标球,其中红黄各七个,还有一个黑球,玩家必须在打完自己的色球之后才能将黑球击落球袋,如果完成了就算胜利,否则要罚两球。至于主球(白球)在胜利之前落袋,则要罚一球。也有的球室不配备这种纯色的红黄球,只配备单色球和花色球,但打法是一样的。可以说,这种打法在中国的群众基础是最深厚的,后来才知道这种打法叫加贝尔,至于斯诺克之类的,当时是没有办法普及的,大家是来休闲不是来伤脑筋的,所以偌大个中国讲究的技巧都在那一捅之间,如果一捅而能进球就算一统江湖,很扬眉吐气的。

和现在环境优良设备专业的球室不同,最早我们接触的台球桌,都是木头做的,有些甚至都是本地的木匠拿个墨斗去城里磨叽一会回来就直接开工了,做出来就廉价卖掉,反正图个薄利多销。做台球桌的尚且如此,打球的人就更不用说了,我觉得国足的水准跟这种模式也大有关系。

韩愈老先生说“大凡物不得其平则鸣”是没错的,比如木头做的台球桌就很愿意佐证韩先生的论点,一旦有玩家开工,台球从球桌上滚过去的时候整个房间都轰鸣不止,声势浩大得像飞机在机场上滑跑。因为木头容易变形,所以新做的台球桌要不了多久就会此起彼伏,有时看球的轨迹明明是会进洞的,结果突如其来它就拐个弯误入歧途了,对此玩家很生气后果很严重,很多人试图拳击球桌好让它天下太平,而就算斯文人遭遇此情此景也会非常斯文扫地地要求和台球桌的妈发生性关系,这些年间此消彼长的骂娘声一直在鞭策着基层台球事业的发展,直到后来石板材质的台球桌驾临。

再说球杆,我刚接触台球那阵子的球杆,也是没正经的,不可否认当初我还是觉得很正点的。木匠的价值观导致他们不愿意花心思在这里,球杆在他们眼里与烧火棍无异,只要是木头就成,所以一套球杆之中往往轻重不一,重的还好,说明材质不错,至于轻的连吊扇都能吹着在台球桌上滚,很是让人泄气。相比材质而言球杆的外观则更为粗糙,一般都是木工机床里出来用砂纸搓几下加个皮头就送来了。用这种球杆打球若是一两局还好,如果通宵达旦下去,用于搭建手桥的拇指与食指绝对要脱层皮。就算是这样的杆,如果皮头没掉,在当时的球馆依然是抢手货,玩家因为争杆而争斗的,不在少数。不与人争的,只能拿着皮头脱落的球杆硬着头皮上,球杆的皮头脱落之后就只剩下了一圈金属,给人的感觉犹如骑着没有外胎的自行车,它推击在主球上的声响犹如莽汉打铁,很容易导致玩家感觉全无胃口全坏。最糟糕的情况是有些球杆由软木制成,极易变形,扭如蛇矛的并不罕见,而弯似弓背的那简直就是常见,瞄准的时候不但影响发挥还损害视力,击出的时候貌合神离,血液直往头上涌,委实害人不浅。

打过台球的人都知道,有时主球位置不利的时候,常规姿势是无法击球的,设备好的球室会提供加长把与架杆,但当时这些东西闻所未闻,怎么办?很简单,就是爬上去。玩家在这种时候往往有很多种姿势,千奇百怪,蔚为壮观,最常见的还是膝卧式,通俗说就是狗爬式,有些装腔作势的会用背杆击球以示风度,不过命中率毕竟还是四平八稳的狗爬式来得实惠些,个别懒人直接调转球杆一杵就算交代完毕,能不能中没关系,反正敷衍过了。

另外还有一个要提的就是球杆与手桥之间的润滑问题,现在的球馆都会提供击球手套,那些顶级俱乐部还搞一次性的,不过收费不菲。我们当初的解决办法就是粉笔,把球杆会跟手桥接触的部分全部都用粉笔擦一遍,再把自己的虎口也涂白,这个时候球杆与皮肤之间的摩擦就会小了很多,显然对于击球的精准度很有帮助,不过打完球个个看着都像兰州拉面的师傅,有一回上英语课俩古惑仔就逃课爽这个去了,回来的时候英语老师早已告过状了,只好骗班主任说急诊发作,急得来不及请假,班主任刚开始的时候信以为真:“那补个假条吧!”古惑仔忽悠成功,得意忘形地把假条写了,结果递假条给班主任的时候班主任瞄了一眼虎口说:“台球好玩吗?叫你们家长来!”

我热衷台球的时间并不很长,因为从事每一样运动都会遇到瓶颈,在我发现技术不怎么提高了,兴趣也就没了,这个毕竟不能当饭吃来着,现在吃这个饭吃得风生水起的小丁同学那时还不知道在哪个旮旯呢。

岁月倏忽来去,常常忘记自己喜欢过什么,有时只在特定环境的刺激下才会想起来自己曾经玩物丧志过,就好比上了年纪的人要用伟哥才能唤醒性欲,然后记起自己还能晨勃的年月,那是一种无以言表的渴望。

前一阵子在老家县城,和小J去了一个健身俱乐部,终于动了动久违的球杆,那是笔直的磨光上漆的质感一流的球杆,戴上击球手套,滑动良好,可就是找不回那感觉,而站旁边侍候的那美女确实有点美,我真有点怪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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