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 遇 1


我正在过马路,人流和平时一样嘈杂地站满马路两边,很象是古战场上对峙的双方,而等到绿灯就好比听到战鼓,让我们就要进行一场人来人往的厮杀。

天有点冷,人们的外套都很严实,看起来也更象是盔甲,我吐着白气,正百无聊赖地四处张望。此刻,在马路对面的车流和人流中很突然地幻出来那张我久违的脸,这张脸严重地缺乏真实感,因为我从没有准备、也没有想过会在这种情况下与她再次见面。

在红灯下,透过车流的间隙,我只能静静地望着,希图能从那张脸上看到某些变化,但是没有收获,让人失望。那种特殊的宁静肃穆的气质依旧伴随着她,使得旁边的喧嚣看起来与她无关……

绿灯亮了。

我相信当时我的表情很夸张,象个初恋的男子首赴约会那样从心理到肢体都处于一种极度的兴奋中。 因为我们越来越近了!

而她的表现与我反差巨大,她一如既往地地专注于走她的路,细致而坚定。我很希望在我左前方的她能走慢点——哪怕就一点点也是可以的。我目不转睛地盯视着她,想在引起她的注意的同时不放过任何一个四目相对的机会,同时心里正飞快地打着算盘:如果我不想就这样被她疏忽,我就要出来打招呼。我甚至失控地张了张嘴,但声音却被扼杀在喉咙里……我追随的视线迫使我的脑袋缓缓地做一个逆时针旋转,心里则一如当年有心栽花但最终没栽的惆怅,勇气依然不知道在哪里,所以这个应该打的招呼几乎是被懦弱的惯性给忽略掉了,最终没打成,于是彼此的路过重新变成了我的错过。

认真地追究起来,也许“路过”这个词用得不甚准确,其实对我来说应该是遇见,而对她,却真的是无心的路过,没有任何有价值的发现,她一心走路的样子历历在目,让我相信她真的心如止水,而我在她身边的游移已经不会再形成任何波澜,那么这样的擦肩而过、那么我的回首,亦只能算是无言的再见。

这一幕,如果拍成MV的话会很唯美的,可是这种唯美的东西必须夹带忧伤,就象工业产值会附带环境污染,遗憾的是这是属于我的忧伤。如果你是个了解一切的路人,你会好心地劝我不要再次错过,甚至替我着急,但是我想过:为了不错过,我就得表她一白,而一旦表白被拒绝了,那么唯美也没有了,连忧伤也不配有了,好象只剩下了狼狈。而我的性格是宁要唯美不要狼狈的。

在我有机会碰见的同龄女子里,她给人的感觉很特别。

一个让人有感觉的女子,是要有她自己动人之处的,她由内而外的精致是其中一部分,但更重要的是她的毫无矫饰的可爱。

我们相识在一个暑假,那时我跟她一起在法院实习,她每天都要坐公交车回家,所以她换了很多的零钱,里面有很多是那种崭新的浅绿色的一块纸币,在打杂空闲的时间里她就把它们拿出来然后用她漂亮的手指一遍遍摩挲,嘴里啧啧有声地感叹:“呵呵!好多钱呀!”她叹气的感情色彩让人很难判断,不知道是为了自己有好多钱自豪还是为花了好多钱惋惜。那个时候我有个冲动是拧她腮帮子一把,因为当时在法院,对面就是刑事庭,所以这个思想被严格控制在臆想之内,随后这种感觉被牢牢记住,用来遗憾。

每逢暑假到来,法官们总是高兴的,因为有实习生来了,好多平时处理不完或懒得处理的杂务正好可以给他们消化。我们所在的民事庭办公室地方狭窄,我和她只能合用一张桌子,亲密得让人误会,那时傻呼呼地希望可以和她一直这样忙下去,我一直在揣摩这个想法的真正内涵。法官们都夸说这两个实习生很勤快,以后会有大出息,我却在心里暗笑他们过奖,我深刻地了解这方面的自己,我实习的表现只是个例外罢了,但她却真的是一个做事踏实又乖巧的孩子。也许我的眼角眉梢在实习期间被法官明察秋毫,于是里面有个姓王的年轻法官在一个周末半真半假的对我说:“周末带她去逛街啊!”我赧然一笑置之。

下班的时候我们习惯一起走,我会拖着单车和她一起聊着天过马路,然后她会走到路边的公交站去等车,临上车了她会挥挥手,用细细的声音对我说:“拜拜!”我就开始骑慢车,看着她坐的12路公交车从城市能见度不高的空气里慢慢消失不见。

我先开始的实习期所以我也先结束,临告别的时候,我隐忍了不舍平静地跟她说再见,没有跟她进行目的明确的联系,只是偶尔她会云淡风轻地和我用短信聊一些轻松的话题,比如我走了之后民事庭的动静等等。我走了半个月后她实习结束了,我们都要回各自的学校了,那个晚上她和我发了很多的信息,我们象八十年代的恋人那样谈理想谈人生,只是我不会正言厉色,她也不会,我的谈话轻松随意,而她的温婉柔和,内容之多涵盖古今,她是个乖囡囡,从来没那么晚睡觉,她笑称破了她二十几年的一个纪录,但是在我们言谈中间却隐约地隔了一种难以名状的东西,我们谁也没能揭开它并告诉对方我们应该是怎么样的。在这个暧昧的午夜,飘忽离去的时间里夹杂着一丝轻薄的甜蜜可是找不到确切的理由,就像站在孤岛上看着汪洋上空的海市蜃楼……

接下来的联系就时断时续,而且双方都在潜意识中隐忍一些谈话内容,一般谈的都是生活的正面包装,比如现在的上课以后的上班等等,这些内容可以让我们心里光明正大,嘴上琅琅上口。而我不知道她是不是也象我这样暗暗失望,仿佛有个约定我们的语言不能触及那部分,如果触及了我们会连朋友关系也最终维持不了,渐渐地她在我心里开始飘渺成一种绝望:对方不能以理想的角色进入生活,那么我们还是维持原样吧。在那一瞬间里我大彻大悟,于是抛弃了心里的期许让时间沉默地流转了两年……但是,我始终没有忘记她,她呢?我就不知道了。

在大学毕业的前一个学期,我被安排到她所在的大学去进行一次短时间的学习,当时心里陈年的死灰顿时复燃得象赤壁的大火,同时为自己拟好的借口感到满意:因为我远来是客,所以叫她带路是个光冕堂皇的接触的借口。于是迫不及待地用电话联系她,而她在手机里用她一贯淡定的声音地表示欢迎,并承诺届时会在校门口迎接我,还告诉我她已经确定了回我们的城市工作,此外这个电话里便没有其他的内容了。即便如此,我依然莫名地兴奋了大半夜。

然而见面的尴尬我始料未及,我暗暗怪她没有提前通知,因为她带了新交不久的男朋友出来,是一个态度温和的男子,该男子还有个身份是她的同学。她聪明地说要介绍给我认识,我暗自忖度她实际的用意应该是要断去我的非份之想。我随即很后悔自己这一系列的自作聪明与自作多情,暗暗叮嘱自己千万不要失态。就在见面的一瞬间,不过眉眼上下的工夫,彼此的心理距离即刻间被拉开了,我想她应该满意于她想要的效果。

三个人以异常矛盾的形态与心态在她的校园里转了一圈,认识了一下我要上课的教室,就当是完成了她义不容辞的任务,而在此期间谈话并不融洽,时不时地出现断档,在这些断档的时间里,我想得很清楚:我错了,那个电话是不应该打的,也不能怪她事先不通知我她有男朋友,因为我没有要求她的名义。于是我只能很见机地告辞,内心却前所未有地踏实了。

雨在一瞬间突然下得很大,隔着眼前无数重叠的水帘,我看到他们俩亲密地撑在一把伞下,仿佛那把伞是他们关系构成的一部分,我当时并没有带伞,而如果响应了他们一起撑伞的号召无疑会拆散他们两个,那是莫大的罪过!于是干脆地拒绝他们的好意并把自己淋得透湿。心里深深地觉得好玩,在回去寓所的车上一直傻笑个不停,想想他们紧张个不休的样子真的是巨可爱啊!那么我的到来在他们眼里是可恶的吗?我不知道。

被雨淋了,没有别的原因,纯粹只是因为对天气把握得不够,并没有借雨造气氛的意思,我和她从未牵手,因此也谈不上分手,所以我逻辑明确地告诉自己不要伤无谓的心,乖乖地回去休息。在我看来,雨天的分手并不比晴天的要来得伤心,所谓“分手总是在雨天”其实只是一种错觉,有些失恋的人喜欢把自己的失恋看得严重,以为老天都在为自己凄惨的际遇表示态度,以至于风云变色、风雨交加。也有很多失恋的人因为想不开想用雨来浇醒自己,这个办法无疑是愚蠢的,这个“醒”是任何液体都办不到的事,就好象“醉”其实也是一种徒然,对于事态的发展没有任何积极的帮助。没有你最需要的人心疼你了,你却还再折磨自己,肉体如果可以独立出来说话,肯定会骂你的灵魂不争气。

在她的大学学习的那段时间里,我没有再和她联系,只是临回校的时候我给她发了个短信,礼貌而周到。当我孤零零地坐在火车上的时候,从车窗里望着这个在我眼前缓慢远去的城市,渐渐虚无缥缈,仿佛自己曾经一厢情愿的期许,有一种雾里看花然后缤纷凋落的美感。

最后,象是上天冥冥之中的安排,我的手机在这个大千世界丢了,她的号码也跟着贼走了,然后感觉仿佛是一种解脱,好象内心已经找到互不联系的官方理由,于是安然,想象缘分就这么样跟着一个素不相识的偷手机的贼悄悄地溜走了,从此天涯海角地去流浪,刻意算什么呢?我再不是刻意的人。

又过了一个冬天,城市里所有的花都开过了,叶子都掉完了,江南的卖花声隐约的就在喧嚣的城市里隐匿不见了,然后我们都平静地为一份并不是自己中意的工作上班了,因为了两年前的那个电话,我知道她也在这个城市里,只是从没有想着相见,这样的冷天这样冷的心情,会更容易厌倦的。和往常一样,按部就班地睡到中午两点快半,然后去上班,在红绿灯下的红男绿女中,看见有张脸突然的浮现和隽永的幻灭,心里有很多的胡思乱想,坐在办公室的时候,冷不丁的就给写下来了,当然没有写下来的还有很多……

因为没有必要画出曾经那是什么样的一个枷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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