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脚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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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国卫生保健制度尚未健全的时候,有一种司职于农村基层保健工作的职位,就叫赤脚医生。他们一般受教育程度都不高,基本上都是本村的人,有的可能跟医学有些渊源,比如祖上行过医什么的,但大部分是没有,只是接受了一些基本培训,拿个手册就上岗了,我觉得高层当初的想法应该是聊胜于无,但是没想到在农业社会向工业社会过渡过程中竟然造福无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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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前面一篇《与电影有关的时间片段》里说过一栋建筑叫老鸦巢,赤脚医生的诊所就在它左边一栋小楼里。这楼当时叫知青楼,原本的用途是给那些上山下乡的知青们住宿用的,因为离老鸦巢近,非常方便观摩地主老财被强迫下跪戴高帽毒打时的丑态——这就叫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后来知青们返城了之后,文攻自不必说,武斗起来水准比乡下村氓更胜一筹,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就是这么用的。既然文武双全的年轻人们星辰大海去了,那这楼的新用途就是给赤脚医生们当诊所,也算物尽其用。

一般来说,那个赤脚医生上班的地方应该叫诊所,或者医疗站,这样会正规些,但是村民都叫赤脚站,顾名思义,我觉得好接地气。

在赤脚站上班的有三个医生,三个都是烟囱,所以那个诊室一般常年烟雾缭绕,颇有炼丹气象,由此可见赤脚医生对于给自己保健这种事并不如何放在心上。

这栋楼就我记事起也不算十分残破,但是个别门窗和楼梯却坏了,走在楼梯上楼板反馈出来的声响比较骇人,因为诊室在二楼,这破楼梯还不得不小心翼翼地爬,上到二楼的一个拐角那里,此处扔了一个敞口的大纸箱,纸箱里尽是针头和装注射液的小玻璃罐,这对小孩子来说就好比凶案现场,看一眼就要蛋疼菊紧半天,那时候还有很多小孩子专门扒拉这箱子的东西当玩具,如今细思恐极。我小时候身体不好,经常打针,所以常常被我妈背着上那个楼梯,对于那个楼梯的声音非常敏感,久而久之,形成了条件反射,常常是被家里人背着上楼梯就开始哭。后来有个赤脚医生跟我妈说:“你这小孩比一般的聪明。”我妈:“怎么说?”医生说:“这个要分等级,最迟钝的那种,针扎到屁股了才会哭;迟钝的,抹酒精的时候屁股凉到了,开始哭;通常的是看到针管就哭,再好一点的看到温度计就哭;你家的不一样,从楼梯口就开始哭。敏感!”

赤脚站一般看的就是头痛发热拉肚子这种小毛病,有时候应人之邀也出急诊。当时的通讯基本靠吼,但是赤脚医生散住在本村的各个角落,太远了,吼也没有用,所以就变成通讯也靠走,行动方便的基本上是患者直接去医生家里就诊,行动不便的只好让医生跟着求医的一路跟到患者家里来。我小时候身体不好,麻烦了他们好几次,有几次还是电闪雷鸣风雨交加的情况下把人家叫来,现在想来还是有点不好意思的,不过那也是无奈之举。其实那时候的人们对于自家小孩生病这种事不太放心上,往往都要烧到迷糊了才会去叫医生,我最严重的一次烧到说胡话,还比动作,神似半仙躺床上作法,估计再不叫医生就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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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脚医生出诊的时候随身都要带个医药箱,里面装一些常用药和注射用品等,当时觉得这玩意儿看着很拉风啊,直到有一天我看到骟猪匠也背着一模一样的一个箱子,就开始不以为然了。当骟猪匠踌躇满志地对着捆扎停当还哼哼唧唧的肥猪,就好比庖丁对着牛,再啪一声把医药箱打开,里面的东西琳琅满目,那阵势瞬间把赤脚医生的派头给秒了,尤其当他端起那胳膊粗的金属针筒,简直风头无俩,国士无双,所以一个人吃饭的家什是不是金属的直接影响逼格啊,你只听说过铁饭碗没听过玻璃饭碗乃至塑料碗吧?这也是为什么三星老是输给苹果的主要原因。

因为见识过赤脚医生如何服务于人民大众,所以我觉得二十世纪以前中国人活得如何凄惨不需要太多想象,不知道有多少生命因为了现在看来无关紧要的小毛病而撒手人寰,当年说人生七十古来稀,是肯定的,因为基本上人生路上必须没灾没病的,才可能活到那个岁数,一旦生病的话,尤其是传染病的话,压根儿就听天由命了。对于中医,我相信有极少的高明者在,但更多的是滥竽充数的庸医,在当时这毕竟是一个严重靠混的职业。高深的中医,把人体用阴阳五行来解析,简直就是个哲学家,你告诉我从前有那么多懂阴阳五行术数并能做到把人体用这门学问来解析的人,我是不相信的,但即便是高明者,对于传染病这种杀伤力巨大的怪胎,也往往束手。赤脚医生把在西方早已被普及的医疗服务引进到处江湖之远的民间,把从前能危及性命的病症轻描淡写地从贫苦大众的生活里革除大半,确实功德无量。

我村的赤脚医生有三个,可惜的是都是汉子,坐班的时候拿针筒,下地的时候握锄头——在他们心里,可能这属于同一件事。所以,对于患者而言,基本上失去了被温柔对待的可能,是故我对于离开那个村子之前的医生印象,是很铁血的。

在这里我要说一个,我接受的书面教育跟我在现实中的遭遇总是有巨大的出入,比如打针这个事儿:书本上说打针的都是美丽温柔的女护士,而且还能神乎其技地做到打针不痛,但现实中给我打针的偏偏都是满手厚茧的糙汉子,后来终于碰上打针的是护士小姐了,却发现她们既不美丽也不温柔,她们对待病人,犹如骟猪匠对待猪,所以打针不痛这种体验,我目前还没拥有过,我更相信那是宣传部门负责人发的癔症。我们试着客观看待护士这个职业群,会发现她们美丑的程度跟街上的人群是差不多的,可是那些媒体偏要找些像空姐的麻豆来进行科普甚或宣传,然后在事实上造成巨大的形象偏差,直到今天为止,这个坑还是没人来填。

于是每年的两会,我都期待着有委员能提个案,那就是要求护士必须按照空姐的标准来遴选,用漂亮的人来服务患者这种创伤人群,病患们立马心情愉快,会痊愈得更快,顺便也填了那个宣传偏差的坑,善莫大焉。而空姐这种职业纯属用漂亮的人来端茶送水,明显暴殄天物嘛!但是自从我有这个觉悟到现在,这么多年过去了,依然没有在上至两会下至村委会的任何提案上听到响,说明这些辣鸡委员的提案是有多么的辣鸡。

关于宣传上出了偏差的事儿,其实问题很严重,因为有为数众多的男同胞他们都觉得:护士得纯啊……不纯也行,得漂亮吧……如果漂亮都做不到话那起码得性感……什么?你说性感还高端了?……至少必须骚!这是底线了!

——上面这件事告诉我们一个道理:用户对产品的核心需求往往需要在经历层层盘剥之后才能浮出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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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些被宣传上出了偏差的严重受害者,他们都走火入魔,以至于立志要当医生,因为他们都觉得关于护士和医生之间,能脑补的事儿太多了,而且基调都是粉色的,万一实现了呢?岂不是浪漫到高潮迭起?鉴于既然没人为宣传出了偏差负责,所以我觉得我有必要给他们火上浇油:在同一语境下,你们不如去当患者,因为护士跟患者要发生点什么的话要容易得多,不但不用硕博连读,而且基调相比粉色的都升了大大的一档——黄色。比如在某一类型的文化产品里我们常常遇到的反转剧情是:本来是护士要给患者打针的,后来变成了患者给护士打针,另一种针。

有点扯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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