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门大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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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南形胜,三吴都会,……”曹七抬头看了看城门上的“钱塘”二字,笑了。

曹七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来这里,所谓随遇而安,对于衣衫褴褛却背着一把剑的人来说,大概是最好的选择了。

城里车水马龙,红男绿女,熙熙攘攘,这俗世看起来也有几分可爱,曹七不禁萌生了要在闹市里住一宿的念头,于是他就近找了家门面看起来并不堂皇的客栈打算在此歇脚。

正要进门时,那小二一下叉开脚拦住了:

“我们这里不收乞丐!也谢绝乞讨!”

曹七道:“好眼光,只是在下并非丐帮中人!若是嫌弃我这破衣烂衫有碍观瞻,我自上楼把自己关起来,如何?”

那小二瞧见曹七笑嘻嘻的脸,不便发作,冷哼一声开始报价:“极好的房间要纹银十两,好的五两,最次二两,包三餐,若是客官带了马来,草料也不要钱!”曹七的坏习惯就是银两随便放,等到要用时,不得不全身搜罗,状极猥琐,没一个消费场所喜欢这样的顾客,于是小二看着又不屑起来:“不要钱没淘出来,虱子反而掏一把在这店里!”曹七还没找到钱,忙得没空理他,可是全身地毯式搜索,也只有几小块碎银子,这回曹七依然还是笑,但是笑得尴尬了,那伙计白了他一眼:“拿来吧!”说着极娴熟地往秤盘上一扔,拎起来就说:“一两二钱不足!”曹七讪讪道:“那便不住了吧,有劳!”那伙计恼道:“也不称称斤两,是哪里都能打尖么?没钱只好去北门大宅子住就是!那里不收钱!”曹七本来已经转身,闻言又回来问:“北门大宅子是什么去处?”小二笑得好开心:“你去了不就晓得了么?好大的宅子哦,一根毛都不要你的……”曹七一抱拳:“多谢指教,那在下这就去!”说着不等小二把话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曹七寻思,既然是北门,那往北向走总不会错,路上多问问,肯定到得了。他又想,自己衣裳破,就要问路也找贩夫走卒问,表面上阶级相同,待人的脾气总归要好一些。这样想着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一个牌坊底下,上面黑底红字地写着:北门。原来已经到了。曹七有点纳闷,这样繁华的地儿,有个地儿住着还不要钱,难不成是孟尝再世不成?于是他在路边随便挑了个面善的老丈问询:“老丈,这附近可曾有一所北门大宅子,打尖歇脚都不要银两的?”老丈哈哈大笑:“年轻人,你开得好玩笑,那宅子不要钱,但要命。”曹七笑道:“不敢造次,我认真的!”老丈瞪起眼珠子道:“你只道天下只有你认真么?我也是认真的!”谁知曹七听了这话,心中一痛,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出来,那老丈只道他识相,转身走了,还不忘记唠叨一句:“开玩笑不认真,那玩笑开起来还有什么意思!行有行规,真是……”

曹七回过神来的时候心想:难道我去了一趟塞外,现在江南的人都跟我一样没个正经了么?好在牌坊底下人多,曹七看着一个背着孩子的老大娘路过,就跟人家打招呼了:“大娘好保养,这是第十胎了吧?”

大娘怒道:“红口白牙喷什么粪来着?这是我孙子!”

曹七心里暗笑:这会儿倒遇上个不会开玩笑的了,于是认错:“晚生唐突了,大娘已享天伦,可喜可贺!”

大娘余怒未消:“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曹七道:”跟大娘打听一件事,这附近可有一住处,好像叫北门大宅子,怎么去得?”老大娘:“啊?你外地的吧?”曹七老实道:“正是!”老大娘:“你得罪了什么人吧?”

曹七:“何出此言?”

老大娘:“这宅子倒是有,就是住不得人!”

曹七:“既然是宅子,自然住得了人,住不得人的,便不算宅子!”

老大娘:“这宅子有些不方便!”

曹七:“我不会在里头方便的!”

老大娘:“你这人有意思!”

曹七:“大娘高见,世上就少我这样的!”

老大娘:“大白天的不敢乱说话!”

曹七:“那晚上就说得么?”

老大娘:“晚上更说不得!”

曹七以为遇到高段位选手,后悔道:“大娘我错了,您忙你的,我打扰了!”

曹七认了错,老大娘依然支支吾吾,曹七正要走时,老大娘背上那孙子猝不及防地大吼了一声:“有什么说不得的,那大宅子有鬼呗!”

曹七笑道:“童言无忌,叔叔不怕!”

那老大娘沉沉叹息道:“我乖孙都跟你说了,我不妨直接告诉你吧,那房子是闹了很久了,你要不是天师传人,我劝你不要自恃血气方刚,人鬼殊途,不是一个斗法。”

曹七正色道:“多谢大娘关照,在下不学无术,无家可归,这宅子在下住下了,若真有个三长两短,还烦请大娘代为转告官府,从此拉个封条再不让闲杂人等进去便是。最后还要请大娘指路,这大宅子是怎么个所在?”

老大娘说道:“我告诉你这不是成害人了么?”

曹七笑道:“我诚心拜托,所以大娘这是帮,不是害!”

大娘看着曹七先是叹息道:“从牌坊门一直往前走,走到城墙跟下往东拐一阵就可看到了!到底是想不开还是怎么地……”

与大娘的对话让曹七觉得代沟很深,于是道过谢便走了。

曹七照着大娘说的方向费不多时便找到了那宅子,说来奇怪,钱塘北门一直是热闹的去处,可是一到了这里,人烟全无,那宅子四周空落得很,满地是风吹着打转的落叶,曹七每走一步,都能扬尘及膝,由此可见这地儿是有多久没人来了。

曹七寻思这时候便进去多少要无聊,于是掂了掂手里那点碎银子,回牌坊那里沽了点酒肉再折回来,这时候日已西沉,天色渐暗。

曹七走到那宅子的大门前,下意识地对着那宅子的大门咳嗽了一声,就听得里面好似起了一阵风,曹七一脚踹将进去,大门訇然中开,却什么也没有看到,一片太平景象,只是让人更奇怪的是,宅子外围似乎尘封了几十年,这里头却窗明几净,好似有人定时来打扫一般。“咄咄怪事!”曹七说道。既然来了,便无退缩之理,于是曹七挑了间视野开阔的房间就闪进去了。

这房间也无例外,一样的干净异常,清一色的硬木家什,茶几,书桌,还有张朱漆描金大床,床对面竖着几幅簪花小楷,婉约秀丽,勾点提划,清新素洁,虽然功力尚缺,却颇见奇志。

曹七把酒肉剑往茶几上一放,便开始自斟自酌了起来!屋里此时已经快看不见了,曹七念着今天正是十五,又是个大晴天,既然没个灯烛,只好借光了,于是曹七把那几扇窗户都打开了,倚绮户而听风,向明月而斟酌,倒也有几分自在。

十五月明,宅子里的榆柳在月光的朗照里摇曳了起来,枝叶挲摩有声,音极柔脆,感慨着月有圆缺,曹七惦记起儒雪来了,想起她那皱起来半真不假的小眉头,不由自主地微笑起来,儒雪着实可爱,又让人疼,可惜此时千里之外,也不知道她过得是好也不好,曹七于是吟起了《四愁诗》,只是念出来的却是:“我所思兮在高丽……”,堪堪背得一句,却听背后的门发出悠长的一声“吱呀”开了,仿佛有人进来,随后又自己关了,曹七顿时觉得一股寒气袭来,瞬间全身汗毛根根矗立,这倒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冷,其实适当的冷对人很有好处,首先就是会提高你的反应速度,曹七心想:果然有几分邪门。于是把酒壶往几上一掼,左手将剑鞘往地上一竖,虚按崩簧,右手扶案,见机而作,只见银白的月光下,只见一女子身形缥缈,慢悠悠地走近,诡异处在地上竟然没有影迹,曹七心念:“非人无疑!”借着月色,曹七瞥见此女遍身缟素,脖子上还系着一条红绫,曳地而来,一丈有余,红白相衬,更是骇人。此女走近,向着曹七便拜了一拜,曹七神色不变,那女子以为曹七吓住了,于是将红绫挂在梁上,再把她自己挂上去,便吐出一条长舌头,长得快要拖地,曹七视若无睹,那女子见状以为曹七魂魄不全,可以下手,于是变魔术一般又拿出一条红绫,手上一抖便多了一个活结,系在梁上,与之平行,向着曹七招手道:“来啊!……”声音缥缈不可辨,曹七并不言语,只是把他那几个月没洗的脚丫子伸了过去,那女子似乎闻到什么,一脸嫌恶之状,片刻间又重新和颜悦色,笑道:“官人错了,是脖子,不是脚脖子!”曹七终于憋不住笑道:“是你错了,我并没错!”女子奎怒道:“哪里错来,我这不是挂的好好的!”曹七收回脚丫,叹息道:“越是挂得好好的,越是错得厉害!”女子惨笑道:“那要如何才算挂得对头?”曹七笑道:“不挂才对头!”一语未毕,曹七左手一按崩簧,右手空中接剑,月华之下,寒芒一闪而过,那两匹红绫已碎为数段,落地即没。曹七笑道:“变得好戏法!你可知错?”那女子轻飘飘地落在楼板上,骇人神色竟已不见,只是有说不出的一股憔悴模样,楚楚可怜道:“妾身不知,错安在?”曹七笑道:“你要短见,我要远见。所图者不同,自然错了。在在下看来,当初自寻短见,便是你的错处,不入轮回,在此蛊惑世人,取人性命,造大恶业,便是一错再错,不止是错,简直是罪,你可知罪?”女子突然痛哭起来:“官人自是异人,只是奴家并未害人性命,只是偶作形状,惊吓不轨之徒罢了,正因未造恶业,所以还得以苟且世间,因未得修行之钥,且需清净,才不容外人来此喧哗罢了。”曹七突然觉得此女颇有几分可怜,但也不愿问起她的前尘往事,只道:“既是如此,不可太过,所谓修行,三山五岳,得道者甚多,不妨往之,或能解脱。”女子惨笑道:“并非孤陋寡闻,奴家也粗识文章,只是此去仙山,夜行昼伏,鬼魅之身,谈何容易……”曹七道:“这却没法可想了。难道你就这么无穷尽地呆在这尺寸之地么?”女子想了一想,道:“除非有道之士方可携妾身魂魄一行,至于附物之法,妾身已无师自通。官人……曹七笑道:“不可再如此称呼,我断然不是你的官人,何况你见过穿戴这么残破的官人么?”女子道:“前者称呼,用以蛊惑登徒子,自有奇效。至于衣冠识人,乃是世间浅见,妾身游离阴阳,所见公子虽非富贵之相,但却是个逍遥之命。”曹七道:“你的意思是,我可以带着你上仙山,随后你便自有寄托?”女子盈盈下拜:“正是此意,不知是否为难了公子?”曹七犹豫未决,那女子又道:“若得公子成全,自敢保公子此生无虞!”曹七笑道:“凭我身手,世间能奈何我者,已无二三,这倒是你多虑了!”女子道:“若说武功身手,公子自然不需担心,可是如今世道浇漓,人心不古,邪魔外道,要奈何起公子来,多得是手段,公子能说百战百胜?”曹七看了看她,撇嘴道:“这倒不敢!”那女子看了曹七脸色,知道他不以为然:“公子虽然过得了妾身这关,只是因为妾身有行无道,等你遇着那道行高超的,自然要吃苦头。”曹七道:“多谢提点,只是如你所请,不过举手之劳,三山五岳,在我而言,不过家常便饭,只是我有些姻缘未了,带着你怕是不大方便。”女子笑道:“嫂夫人家教甚严?”曹七道:“哪个嫂夫人?”女子掩口作惊呼状:“敢问公子家中倒是有几房?”曹七笑道:“过门的一房也没,只是还没过门的她们,便将我管教得踏实,我要将你带着,她们知道了,要造个大反,我却吃不消!”女子道:“公子不需担心,我可附物,却不现形,不会叫人知晓.”曹七道:“话虽如此,却不坦荡,不妥不妥。”女子道:“公子如此磊落,教小女子好生敬服,若是如此,倒不敢麻烦公子了。”语毕颇有几分神伤。曹七道:“此事容我禀过,若得嘉许,来日我自当来此助你一臂之力,可否?”女子面有喜色,深深万了一个福:“多谢公子成全。”曹七长叹一口气,那女子道:“可是另有烦难处?”曹七道:“这倒不是,只是你的嫂夫人,如今与其兄履职高丽,高丽不服教化,只怕会有凶险,故此叹息。”女子道:“嫂夫人吉人天相,不会的。”曹七道:“但愿如此,谢你吉言。”

此时月上中天,彩云追月,景致甚有可观处,那女子道:“我在此孤独终年,没想到今日倒有个说话的人,好生感慨。”曹七道:“孤独不过是自取,繁华多是矫饰,若是习于矫揉,自然不觉得累,若是惯于静笃,孤独倒也不是坏事。”女子道:“公子说的是。”又细细觑了曹七一眼,又道:“适才说道衣冠识人,公子穿戴如此洒脱,却挟宝剑而行,所谓被褐怀玉,圣人之道啊。”曹七笑道:“我没想当圣人,只不过身外之物,我只疼得了它罢了。”女子道:“看来要得公子的疼,将来要躲在公子的剑鞘里了。”曹七心中一动,一时间不知道要说什么了。

那女子看着月影移过中庭,对曹七说道:”时辰不早,公子早点歇息吧,妾身这就告退了。”

曹七说道:“传言鸡鸣之后,小娘子便不可再见,此言是真?”

女子黯然道:“是真。”

曹七道:“我天明即行,那小娘子岂不可复见?”

女子道:“是,若能知公子名讳,便幸甚。”

曹七道:“本人姓曹名七,你直呼曹七即可。”

女子道:“不敢,我从今起叫你七公子便是。”

曹七笑道:“使得,使得。只可惜你不是我家的,要不然就可以改个我惯习的称呼了。”

女子道:“公子言下之意是?”

曹七道:“我虽然家道中落,但祖上荣光犹存,所以打小人家都叫我做七少爷,虽然不以为贵,只是亲切罢了。”

女子道:“妾身对公子尚有再造之托,自然算是公子的人,叫身少爷又有何妨,便是叫老爷也使得。”言毕掩嘴窃笑不止。

曹七赧颜道:“这却不敢,多谢抬举。”

女子道:“妾身这就别去,七少爷如能一切顺利,还望不负所托。如此深恩,贱妾必当厚报。”

曹七道:“不图厚报,所图者心安。”

女子终于展颜一笑,曹七这才深觉此女姿容非凡,只是没有血色,可惜可惜,曹七端起酒壶,就这壶口满饮一大口,把壶嘴对着此女说道:“权当送别。”女子又深深万了个福便迤逦而去,到了门后竟倏忽不见。曹七不由得喃喃自语:“奇哉奇哉!想我与她,不但男女有别,人鬼殊途,竟能作竞夜谈,只是又给人家许了一个约,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偿清。”

明日,便启程去找儒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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