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胡


常常在听《二泉映月》的时候慨叹,这几乎是为演绎忧伤而作的乐器,如泣如诉的音色,犹如对着寒蝉古月的呜咽,闭上眼,仿佛就能想象演奏者的九曲回肠,我觉得二胡并不适用于与其他的乐器和声,它太特立独行了,仿佛天生的孤独者,即便似有愁苦也只供自己研磨酝酿,来来回回间就能让你潸然泪下。它司职对忧伤进行加工,对于深知雅意的演奏者或者听者来说,它的效果能翻上若干倍,当然,嚎啕大哭者并不会喜欢它,因为它含蓄,适合“一吟双泪流”的意境而非呜呼哀哉的释放,虽然能达闻者伤心的境界,却不致捶胸顿足的后果。当然,各花入各眼,有人鼓捣什么“钢琴与二胡的缠绵”,在我看来纯粹是李逵戴花的恶搞;自然也有所谓的行家用二胡演奏所谓欢快的曲子,但是细细听来,就仿佛葬礼上的欢笑,有一种诡异的言不由衷。

记得孩提时,爷爷便常常于黄昏时候拖过一把椅子,挽起二胡,到宿舍楼的西南角僻静处拉一曲,适时晚霞满天,夕阳西下,对着残旧的宿舍楼的墙廓,我依稀只能看见爷爷随着韵律摇晃的身影,风里微微颤动的发鬓,无例外地,他老人家最钟爱的一曲自然也是二泉映月,至于水准如何我没有资格批判,不过父亲每常提起都说:“和磁带里的一摸一样!”

作为传统的家长,爷爷的心事也少与伴侣子女分享,也许为了表示自己的强硬与隐忍,但人非草木要毫无块垒总不大可能,于是爷爷选择了气质寂寞深沉的二胡,用一种自以为能隐藏情绪的物事来排解自己的情绪,在我看来,他演奏的时候表情严肃,只是上半身的摇摆和嘴角的牵动在说明他内心的热烈……

他也喜欢在老家光线暗淡的屋子里,闲适地坐下来,用双手抖出山间淙淙流动的山泉和奔雷般的飞漈或者汹涌奔流的河川和漫天飞舞的花雨,起承转合之间,或舒缓或急遽,总教听者如醉。能用两根细细的弦让胸怀訇然大开,无论如何这都是一件神奇的事。

可惜这一手绝活,老爸并没有继承得到,并非老爸懒怠学,而是爷爷太严厉,不肯让子女学,上辈人把玩的物事,总要担心小辈的玩物丧志,这实在是过虑,父亲又乖巧,就罢念了,叔叔性子比较倔强,背着爷爷学了下来,至今偶得闲暇,亦然沉醉个不了,我没见过叔叔拉二胡,只是奶奶说,看他拉二胡的时候,那样子只怕是下一秒便要哭出来似的,我想,应该是情动于衷不由自主吧。

自从爷爷去世后,奶奶常常思念,少不得要谈到二胡,常常叹息书架顶上那盒子里的那把旧二胡只怕是再也不会发出它的声音了,斯人已逝,旧物犹存,所谓物是人非者也,睹物思人,自然伤心摧肝。而那把二胡便一直尘封在那里,竟致无人问津,这样或许也是个好选择,它的主人已然不在,它也便可以沉睡过去,把一切交给时间洗练,哪怕灰飞烟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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