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少年之二


 

少年时候总是好勇斗狠,我念书的时候学校里的学风很成问题,由之一已经可以看出,我们那时候谈恋爱的同学不在少数,孔子说人壮年好打架实际上是不准确的,我不知道他们的壮年是不是另有别指,反正在我看来最好打架的时间段应该还是在少年,因为人生经验有限,所以会迷信暴力可以解决大部分的问题,而且不用自负其责,打起来也比较的海阔天空一些。

高中时学校里也有着明显的势力分配,其中最为嚣张的就是家在街道的烂仔,说起来他们的嚣张甚是可笑,他们的自信源于他们迷信这个学校里的人都要经过他们的家门口,所谓地头蛇在他们的行为上表现的尤其充分,这个传统从小学到高中几乎没有发生过变更,而我在学校里见过的最初的强龙到最后也确实一个个都屈服了,甚至和地头蛇沆瀣一气。

人的正义感是很可笑的,比如在看《黄飞鸿》的时候,所有的人都站在黄飞鸿这一边,但是那些街仔从来不会想,自己的行径被黄飞鸿碰到之后会是什么后果。他们在打架斗殴的时候肯定把对方都当成反派,以为自己是正派,等到派出所来了才发现自己什么派也不是,他们没想过:人哪有蛋黄派和草莓派那么好分。

每个班级都会有嚣张的人物,觉悟高一点的不会欺负本班同学,觉悟低的连同桌都压迫。至于他们在外面捣的乱,往往成为同窗的谈资,而且大家都觉得,班里出一个年级第一名的优等生还不如出一个百米冠军,而班里如果能出一个校霸则比出一个百米冠军要让人欣慰得多,而这种心理居然可以用自豪感来解释,这是很奇怪的一个现象,说明大家对暴力都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崇拜,不知道阿富汗人会不会为本拉登深感自豪,然后鄙视伊拉克人——连个象样的恐怖事件也造不出来。

当时本班的同学还算比较斯文,但这个“斯文”只是相对而言,混蛋是处处都有的,一个班级就应该是个生态系统,少了任何一环都不行,就算你全部挑那些乖的犯傻的学生来组建一个班级,过了不久也会进化出一个混蛋出来,这个事实是存在的。

在上一次码的那些字里可以看出,我也是个混蛋,喜欢捣一些并不危害班级安全的蛋,但是比起班里真正促狭的一类实在差得远,用生态的观点来说我并不是食物链最顶层。但我交游广阔,认识了好几个接近食物链顶层的家伙,偶尔拾点牙慧还是有的,

这些校霸常常把殴打别人说成打架,有点往自己脸上贴金的意思,打架实在是抬举了他们,因为每逢他们要动手都是以众欺寡甚至以多对一,实力悬殊得像二战时的德国对上波兰,没一点悬念,我有时还挺想让他们碰上黄飞鸿这类人什么的,打一场像斯大林格勒保卫战这种级别的惨烈仗,可惜从来没有实现过。

其实他们打人并没有什么具体的原因或者深刻的仇恨,只是无聊罢了,和小布什说本拉登要杀他老爸是一个道理,反正就是要打一场,太精致的借口是种可耻的浪费。在他们看来年纪轻轻的测试下击打能力是很正常的事儿,没点不讲理的雄性荷尔蒙还真不叫男人。

有次校霸A路过某宿舍,宿舍里的B看了他一眼,你别说,就这一眼,丫就大祸临头了,校霸被看了这一眼,怒得像大闺女洗澡被人偷窥。A二话没说叫了几个次校霸进去海扁了B一顿,B想起自己在街头还有几个亲戚,于是愤愤不平地申诉了句:“你给我记着了!”。当天晚上校霸他们在食堂喝酒,酒精促进了他们记忆力,想起来下午好像有个人叫他们记住,于是他们摇摇晃晃地再次光临那个倒霉蛋的宿舍,说:“没忘!”然后B又挨了一顿打,只是这次没敢再提醒他们什么了。后来这批鸟人每每提及这件事都会觉得这事儿整得很有幽默感。

如果你是个负责的家长,你就不应该轻视校园暴力,因为你的孩子往往因为暴力先成为受害者然后成为害人者。这样的例子我见得多了,我有一同学C,莫名其妙挨了打,施暴者打完说累了要他请吃夜宵,迫于无奈他只好给钱免灾,后来那帮人夜夜来要钱,比生管员查夜都来得勤快。C无奈至只好搬出集体宿舍另租房子,没成想这帮子人如影随形咬定青山不放松。C想过办法,比如跟学校保卫股反应过,但保卫股的反应比反贪局还慢,而且保卫股不保卫也就算了,还不保密,导致他额外挨了一顿K;当然他也跟家人说过,可他老爹说:“你乖乖的念书人家打你干什么?”把他委屈的不行。有时候我觉得他爹有点脑残,在学校里乖乖念书而挨打的不在少数,甚至人家专门欺负你这种软柿子,所谓的校霸是欺软怕硬的,你要是在学校里混另一个帮派只怕还没这么容易挨打,就算挨打了也有机会报复,乖乖念书的反而最可怜。

C想了想,最后以要加强营养向家里多要了一笔钱,主动向社团靠拢,终于成为之前欺负他的那帮人中的一员,然后开始呼风唤雨,让其他的无辜重蹈C之前的覆辙。貌似所有的黑社会在吸附成员这方面都有这一套做法,就是欺负你压迫你最后把你吃进来,像个人性的黑洞一样,从没有餍足的时候。现在只要我看到某学者某企业家入党了或者加入政协了我就会想起当年的热血高校。

校霸当然喜欢这种实力悬殊的暴力展示,可是难免也要碰到死对头,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D是我认识的一位朋友,此人不属于穷凶极恶的校霸之类,可是为了自保,他和一些吊儿郎当的校霸走得挺近,此人在泡妞方面天赋异禀,引了不少社会上寂寞的失学少女为之怀春,在我看来,使人怀春比使人怀孕来得更为成功,正如到处留情比到处留精要潇洒得多,因为前者可控而后者失控,这位兄台深谙“乱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那一套,所以总是点到即止,到处留香。可是很不幸地,有一回有个太妹跟了他一阵子,为他的魅力所感召,连生活习惯一并学了大半去,其中最糟糕的就是吞云吐雾,某日独自在家吞吐被她老哥看见,逼问之下只得把D供了出来,他老哥一肚子火叫了三五个哥们就来学校找D算账。太妹的哥哥肯定不是一般人等,保底也得是个太保,所以气势很盛,一路上学子们的纷纷避让更加让他不可一世,当时学生们正在晚自习,太保牛逼哄哄地走到教室前门,对着偌大一个人头攒动的教室大喊一声:“XXX你给我出来!”D的座位靠近后门,且D反应很快,听这口气不像是通知他约会的,嗖一声就从后门窜了出去,这里要交待的一点是,D是很英明的,D的英明在于他并没逃跑,因为逃跑肯定是会被抓住的,到时打得更惨,因为D的死党都在隔壁班,所以他手脚麻利地跑到走廊上用尽平生气力喊了声:“有人要K我,帮忙的来啊!!!!!”这叫声凄厉得像防空警报,把整个高中部都笼罩了,太保们没见过这阵势,反而愣住了,而隔壁班的校霸闻声而出,在迅速判断了对手人数之后个个心花怒放,纷纷拎着自己的交椅出来当凶器。太保几个一看对面黑压压的一片,甩开脚丫子就跑,由于对学校的地理环境不熟,跑得七零八落,太保一路上估计还在后悔怎么没先来踩点画个地形图来着。D的本意是跑了就算了,穷寇莫追嘛,但是那班校霸怎么肯,看到一堆会跑的沙包个个都手痒的情难自禁,可惜沙包的心理此时和校霸不同,因为他们要保命,所以跑得就更卖力些,虽然校霸们在运动会上都是好手,可是拎着交椅大大影响位移速度,追到楼梯口的时候已经和沙包们有了距离,既然凶器用不到,拎着跑了这么远岂不是很傻很可惜,有个聪明的校霸马上就把凶器当成了暗器,喊一声:“砸不死你丫的!”就把交椅给扔出去了,至于是否命中尚未可知,不过其他校霸模仿能力很强,于是刹那间几十把椅子就全扔出去了,这下子命中率就绝对有了保障。当时天色太暗,走廊里的灯早被校霸当靶子玩坏了,一时间也看不清到底是个什么状况,校霸只能骂骂咧咧地意犹未尽地收兵了。次日一大早就有好事之徒去查看战场,只见在楼梯的转弯处那里,四周雪白的墙上有几丝熹微的血迹,像经期将过的卫生巾,而太保犹如子宫,在雪白上诉说着呜咽。这事儿免不了又要被校霸大鸣大放一阵子,少不得其中会多出许多的艺术加工,比如很普通的一记耳光,他们会说:“我抽得丫像个脱线的陀螺!”所以我听他们说故事就像听天桥下说书,只管过瘾不当真的。

校霸虽然在校内横行霸道,出了校门口也未免要萎缩得像初次上街的老鼠,每年会考的那几天,是校霸们最为惶惶不可终日的时候。这要从在城北被打的那些人说起,在中学里,如果被校霸盯上了,一种结局就是像我说的C那样,主动靠拢,从此同生存共命运;另一种结果就是转学,考虑到城北是本县海拔最高的学校了,山上的人想转学一般都往城里跑,不跑不行,继续呆下去迟早有天会残废,所谓树挪死人挪活,上次在城北被人打得像猪头皮,这回转学往往加上转运还能在新学校傍个大哥来罩罩。而依照会考的惯例,本城所有的学生都必须集中在县城参考,这对于对于平素被打的倒霉蛋来说,会考绝对是报仇雪恨的最佳契机,没有之一。而对于平素打人太多的校霸来说,去了别人的地盘总有点心虚,英明神武的城管落了单尚且会被痛扁,何况校内的小喽啰?所以校霸们在这段时间的睡眠都不大好,每天都在忙着统计仇家以及仇家复仇的概率,憔悴得像审计来临前的统计局局长。再由于滥用暴力,有些打过的都不记得了,只能勉励自己“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长吁短叹个不了。教导主任挺刻薄,说:“愁啥?要打的人太多忙不过来?”

照理每年学校组织进城会考都是包车的,但是校霸们小算盘打得飞快:这目标太大,而且目的地明确,要是被人盯上就惨了,进城尚可冒险,考完了要等所有人上车才能走,延长的时间就是放大的危险,时间就是生命,不开玩笑的。这算盘打完校霸们就叫齐小兄弟集资自个儿包了一辆车,随叫随到,随叫随走,特立独行如此。而且坐学校包的车还有个麻烦是不能带武器,想想看,同学们都带书,就你扛着把马刀坐旁边像咋回事儿呢?三国有周仓现在还没关羽呢,所以这车一定得包,还得包好车,漏油的不要,发动机有噪声的不要,轮胎纹模糊的不要,因为绝不能出现那种半路抛锚的状况,会被砍死的。

会考前夜,别人都在准备工具书参考书考试大纲,校霸们忙着准备马刀西瓜刀镀锌管铁棍,一边是层层叠叠的书,一边是哐当哐当的冷兵器,相映成趣,教育局长要来城北亲眼目睹的话,搞不好会夸校长教育得好,学生文武双全,简直就是梦幻组合。

校霸会如此紧张皆因为当年有位前辈在城里遭遇仇家,结果那位仇家在县城某中学进化成校霸中的校霸,冤家路窄,这位前辈被仇家和喽啰挥舞着各种刀赶着把整个县城逛了个遍,最后在菜市场到底精疲力竭被赶上打了个屎尿齐出。后来城北的各界各届校霸每提及此都心有余悸。

其实极端事例在会考过程中是极少出现的,所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校霸们为了这不可不谓之殚精竭虑准备万全,每个在最后一场考完的时候都急得要跳墙,无师自通地学会了中南海保镖上车的那套,每每平安归来都冲动地想找会考办给补偿精神损失费。当然,校霸们出现情绪低谷之后会反弹的,会考平安无事之后返校就会出现一阵变本加厉的耀武扬威,犹如太阳运行周期中的耀斑。泛泛之辈此时最好不要触到这帮人的霉头,否则大家不但不同情你还会说你脑子没长好。

既然校霸会在学校里抢江山,当然也就少不了夺美人,有些个长相好的手头阔绰的嘴巴甜的要在学校里把个妹并非难事,这等人自然不屑于用强的那套,比如我的同学D就不属于要使用暴力去谈恋爱的那类。不过这种人为数稀少,美女资源却还算得丰富,所以校霸们有时候还是会动手解决这类争端,我有个同学E,家在边远山村,家境也算不得好,本来应该悬梁刺股读圣贤书的,但是志向虽然远大还是抗不过荷尔蒙,他踌躇再三终于给一位心仪已久的女生写了封情书,其实他那信我看过,水准不高而且字又丑得跟他本人一样,想来应该绝望才对,可是在等回信的那几天里他兴奋得夜尿频多,每次起来尿都要叫人陪他聊天以聆听他的好逑之心唆使出的荒唐之言,烦的不行,看着他为此女欢寡愁殷,本来我想指点一二的,可是他断然拒绝,说什么情书应该书由己出直抒胸臆之类的,把情书说得像圣旨,难怪大家都在旁边说:“我呸!”

我一直以为,造“色”这个字的人要么运气奇佳要么是个大才,按我的古怪理解,我认为这个字用到了造字法里的所有六书,而且兼顾了东方神秘主义并对文化包容趋势作出了精确预言,实在是了得。我差点就想像乔伊那样说:“This man is my God”——这里明说就有点没意思了,自个儿想去吧。既然E不肯独善其身妄图兼爱他人,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儿就很明显了,某校霸垂涎此女已久,不过此女并不待见校霸,校霸别的不懂,只知道吃不到的葡萄先不管酸甜,反正是禁止别人吃的,既然要禁止,那就得有强制性的力量,身为校霸,这是基本功啊,所以校霸在某天午饭时间里就带了几个打手找到E的宿舍把E海扁了一顿,一般来说一个人被扁之后要么软弱地哭要么就强硬地咬牙切齿发誓赌咒说些什么君子报仇N年不晚之类的豪言壮语,但E被扁过之后面无表情,沉默得像中了体彩,反而让别人替他害怕,没成想E第二天就办了转学,干净利落抛弃了爱人和仇人,此举令校霸始料未及,因为校霸心想这书呆子大不了去保卫处报告,那就给点汤药费算了,所以校霸凭空捏造了许多学校的收费项目给老爹骗取了好些经费。结果E这样的一走了之让校霸的期望落空,不得不转以为E准备搬救兵来死磕,反而忐忑不安了好些时日。至于那位女生么,成就感那是钢钢的,对于女人来说,有异性追求的感觉是好的,收到异性的礼物感觉当然更好,但都比不上有俩异性为自己打架的感觉好。无论E或者校霸,对于她来说,都是在同类中骄傲的资本,是最不可或缺的消遣。

我曾乐观以为这一届的校霸们出去后学校大概会太平下来,但是某些学弟的表现让我知道了校霸的衣钵传之有着此道不孤,哪里有校园哪里便有校霸,正如电影《笑傲江湖》中的至理名言: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我更曾乐观地以为这些校霸从学校里出去后可能会是豪杰,但后来根据所见所闻只能判断他们大概不是,因为豪杰的特点是“虽千万人吾往矣”,而校霸不是的,他们的宗旨是“非软柿子不捏”,所谓倚强凌弱者也。所以说虽然同样以暴力为道具,但鲁提辖与镇关西的角色还是各各分明的。

离开学校已经很有些年头了,也深知不独学校有校霸,哪行哪业也各各都有自己的霸,只不过手段更光怪陆离了些罢了,人在人性便在,文明只不过是包装,相信素质的同时你就没素质了,忘记了丛林丛林就把你吞噬了,如何以文明之名素质之行行丛林之实,是当今社会的主题,做得好的,在那里起高楼宴宾客的,我们谓之高手,可惜山外有山,如若高手碰上高高手,行差踏错,那楼便塌了,而如果此时你不在楼上,便谓之逍遥。

是为杂记,纯属虚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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