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言冷语


那天我说了希望下一场雪,然后附近就真的下雪了,只是我没见到,略遗憾。当然我见过纯粹的雪,不过那都是二十年前的事儿了,当时我也没有多兴奋,感觉很自然,面对美的东西就不一定非得惊艳才行,有这个条件,然后美了,就很自然。

前几天的那种冷我已暌违多年,哪个谁让我离开被窝我都要惊悚地想一下我是不是曾经做过对不起他的事儿。然后我就觉得吧,温室效应这个东西挺狗屁的,喊了三四十年了,该冷的时候照样让你抖得很有节奏。至于比基尼的布料越用越少,甚至于c字裤都堂而皇之地扣在裆部招摇过市,好像倒可以是个大气变暖的证据。

北方人本来是很鄙视南方人之怕冷的,可是当他们来到南方的时候,他们才知道那个空气里带着水分的冻比他们那边那种干巴巴的冷要内容丰富得多,而且生活在北方的人,暖气几乎已经植入他们的基因序列,猛然在冬天来到南方住进冰冷的钢筋水泥森林里,就好比靠山倒塌,一时间会觉得无家可归——不温暖的家还能叫家么?

说到家,家里的亲情提供了一种抽象的暖给你,但你如果想靠亲情来对抗西伯利亚寒流的话,无疑是在挑战科学。而有一种冷叫你妈觉得你冷,说明你妈是明白如何才能提供具象的温度给你的,可见她比你懂科学。

小时候老家的人们懂科学的方法就是烤火,说得文雅点,叫围炉,当然,这跟《围炉夜话》没啥子关系,《围炉夜话》里说的是士大夫的话,老百姓们烤火说的都是八卦,我老家方言叫“讲新闻”,形象之至。按流氓几十年来讲新闻的经历,士林隽语偶尔听听尚可,大冬天的一堆人在那里聆听高见,久而久之,高处不胜寒,围炉只会越围越冷,而时新八卦一旦摆起来,人气自然聚集,七嘴八舌各抒己见,众人拾柴火焰高,兴致高处,唾沫星与火星一起四溅,被窝都是不想回的,聊饿了也容易解决,烤地瓜芋头或者红团白粿各式年糕就能对付过去,这些东西在现在看来不算什么,在当年就得算零食点心,何况那年头人们心思简单,胃口自然就好。夜阑更深,围炉的人自然要散去,一个人的时候又怎么办呢,那就提溜个火篮子,去那未灭的炉火中取些火炭,那个火篮子是竹子编的,里面套一个陶罐,火炭正是放在这陶罐里,如果怕温度太高,上面可以撒些炭灰,手就可以放在上头捂着,也是暖和的。捂火篮子也分生手熟手,熟手可以把火篮子放进被窝,闪转腾挪而不倾倒,看着被窝外体似筛糠的人自然可以面有得色。生手就不那么自如,小心翼翼的,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流氓还是小流氓时候就小心(不是不小心)打翻过一次火篮子,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结果烧了条崭新的被单,挨了一顿胖揍,从此对被窝里有盆火这种事儿不做二回想。反观邻居有个老太太,拎了几十年的火篮子了,练就一门绝技,可以将火篮子夹在膝盖处,摇摆往来而不下落,洗衣做饭喂猪,那火篮子如影随形,一点不耽误干活,令人叹为观止。而且这火篮子经久耐用,只要留心旁边的竹条不被烧坏,用个数十载的人多的去了,很多人的火篮子拎到后来连竹皮都红中透亮,质感非凡。

再后来就有人用那种橡胶的热水袋取暖了,少了许多烟火气,多了很多安全感。老爷子当初用过这个,外面戴个布套,使得温度适宜不至于烫伤,团着手抱着,更显得有谦谦君子风。热水袋的年代差不多持续了接近二十年之久,随后慢慢被电热的取代,电热暖手器刚出来的时候像个铁饼,外面镀层红漆,简直就是铁血真汉子的写照,一个字,丑!老爷子嫌烧水麻烦,就入手了几个这种玩意儿,可惜这种产品在当年属于三无系列,做工用料都相当可疑,坏得巨快,而且温控不成熟,动不动就烧床单被子,留一个炙手可热的印子,相当气人。这都罢了,有时候还会烧到人,你丫学人在床单上留印子尚情有可原,在小腿肚子上写到此一游就过分了,这玩意儿秀存在感的方式实在太极端了——想想我等良好市民于黑甜乡中不经意间遭此烙刑,半夜里醒过来想招点什么却招不出来,何其冤枉?!喏,差不多长这样:

电热饼

所以与之相比,我还是更喜欢橡胶热水袋,貌不惊人但是保温持久,掌灯上床到闻鸡起舞,那温度都在,手感也好,装了热水之后温柔可人,熊掌按上去犹如摸到隆胸产品,体验难得,你摸或不摸,它都在那里,不冷不热。话说如此佳品现在已经很低调,市集里山寨货当然琳琅满目,可惜质量堪忧,被窝中黄河泛滥的事我不是没有遇到过,因流氓用的是记忆棉床垫,吸水飞快,满满一袋的水瞬间被它喝光,我一滴也抢救不到,所谓覆水难收,莫此为甚!然后被窝里就开始先热后冷,火冰两重天,那会儿我咬牙切齿地想念这厂商,好想认识他然后把这无眠之仇好好地报上一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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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业社会里,同一种需求会衍生出无数种产品,单单取暖的就有电热毯,暖风机,取暖器,暖手宝,等等,不一而足铺天盖地,可是在我记忆里发热的,始终是火篮子,而在我身边发热的,我希望一直是橡胶热水袋,生胶的,守口如瓶,她不泛滥我不混蛋,相敬如宾,只要多喝热水便能温柔待我,多经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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