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言的结局 1


一次别离

伊朗的电影,我只看过两部,一部是名作《小鞋子》,另外一部就是接下来要唠叨的《一次别离》——这个流传最广的片名偏偏是翻译得最烂的那个。前者深深地感动了我,而后者对现实深刻的摹写令人不无震撼。

关于这部电影有个著名的八卦就是:女主角蕾拉·哈塔米在戛纳电影节开幕式上被电影节主席吉勒斯·雅各布亲了一下脸颊。虽然只是这么蜻蜓点水的一下,但雅各布亲在蕾拉·哈塔米脸上,痛在伊朗人民心里,于是伊朗国内的保守人士就感觉他们菊花被爆了一样,纷纷要求本国司法部法庭判处蕾拉·哈塔米鞭刑。我在搜到女主角的照片之后我就觉得:艹!你们这是赤裸裸的妒忌,学点怜香惜玉,好不好?!不要的话赶紧出口到俺们这里来!反正咱们可是从唐朝就开始做生意了!

其实这部电影我从导演到演员都很陌生,在这种情况下看电影就像一次冒险,因为一般情况下我们常常根据主创阵容来评价电影的质量,就好像电影有了可靠的指标可供观测,然后在此类电影中,指标消失了,这让我很不习惯。

很多人因为这个片子对伊朗这个国家产生了兴趣,当然绝大部分是叶公好龙。简单说,伊朗这个国家的历史文化也是相当不简单的,和咱们中华帝国当初有强汉也有盛唐一样,伊朗最盛极一时的时代莫过于古波斯帝国,波斯帝国最强盛的时候到处征战杀伐开疆拓土,希波战争直接催生了马拉松这项堪称经典的奥运赛事,而屡次被搬上荧幕的斯巴达三百勇士这个传奇也是因为波斯帝国薛西斯悍然入侵希腊而缔造。伊朗进入现代以来就一直以卖油为生,鉴于它长时间跟西方国家对着干,现在在国际上几无立锥之地,常年处于被黑粗翔的状态,比如好莱坞动不动就搞个“根据史实改编”的《逃离德黑兰》来恶心一下伊朗人民。因为遭受欧美全方位的制裁,所以就算伊朗的石油资源相当丰富也没几个客户,目前愿意跟他们打交道的,也就是中国、俄罗斯、朝鲜这么几个非主流国家了。

作为政教高度合一的国家,这个国家里虔诚的穆斯林比例是很高的,就像片中那位怀孕了还出来找工作的保姆一样,对信仰身体力行,他们将古兰经奉为圭臬。与其相较,信仰这个词,在中国目前比较没分量,至于我朝到底有没有对信仰笃诚并身体力行的人士?肯定有,只是太少了,对社会的影响简直可以忽略不计。在现实生活中,我从没见过敬畏神祇的程度能与片中那位怀孕的保姆相比的人。当今中国,向钱看这根指挥棒诚然创造了很多东西,毁灭掉的也不少,这些被毁灭掉的,能不能再生,还是一个很大的问题。

伊朗在穆斯林国家里相对还是比较开明的,女人可以出来找工作,还可以不遮脸,像埃及就不行,我堂弟在阿联酋混迹多年,据他自己说有个极大的苦闷是遇到的本地女人一律黑纱遮面,夸张的甚至不露脚面,如此一来,妍媸瑕瑜,无从鉴别,女性魅力在一身既森严又宽松的黑袍之下简直无影无踪,如此则堂弟那发达的鉴赏能力几无用武之地。闻言之下鄙人甚不以为然,因为我见过梅根·福克斯在《变形金刚》里的面蒙黑纱的扮相,简直惊艳!堂弟冷笑道:“在这儿你对着本地女穆斯林凑那么近看,还看那么久,是严重违法的,人家可以合理合法地抽你,敢情你欠抽?要找抽?”——对了,他们的法律直接就是引申自伊斯兰教义的教法。

在《一次别离》中,影片并未讲述一个酣畅淋漓的故事,相反,该片以一对夫妇的分居为线索,步步为营环环相扣,逐次展开了多样性的矛盾。在影片推进的过程中,矛盾最终形成一个集束并最终爆发开来,导演的意图在于描述这些矛盾的不可避免与不可消弭,而人作为这些尖锐矛盾产生的渊源,却显得那么的无辜。趋利避害是人之本性,当处境不佳的时候,人作为主体可能采取一些措施可以改变现状,但是采取这些措施的动机与期许中的自我相悖,这就是矛盾诞生的起源,一般人在对自我进行自我评价的时候,余地还是相当有弹性的,但是对于一位虔诚的穆斯林教徒来说,当上面那种矛盾发生的时候,坚固的信仰遇见尖锐的现实,一个人的认知势必会在压力之下失去平衡,产生割裂,然后社会的伤口就被暴露了,它往往令人目不忍视。本片要展现的,是这个过程,当然更重要的是提出了一个问题——是不是每个人的消极,在某种程度上都是无辜的?而我们有很多选择不但违心,而简直就是被迫?

影片最后的那个镜头极具象征意义:纳德与西敏隔着一道玻璃屏障,一左一右,中间的门是敞开着的,他们看得见对方但是他们都很有默契地不看对方,他们可以靠近但是他们没那么做,他们不再说话,因为知道说什么都没有用,他们只是在等着女儿的答案,百无聊赖的同时深知这不过是他们最后的一个交集。

这是一个阴沉到让人无力的结局。

好的电影从不直陈是非,也不试图定义进而讨论其中角色的正面与反面,它只是试图把真实展现给你看,也许美好,但更可能是残酷,用镜头冷静甚至是冷酷地把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人与环境的关系,剖白到极致,把一切都交给观众自己去判断,本片在这一点上的掌控上可圈可点,使影片具备深刻的现实意义。——导演在接受采访的时候说:我不是个英雄,也不是个政客,我只是个拍电影的。

因为纯粹,所以可贵。

由于伊斯兰教几乎是最保守的宗教,所以伊朗的对外开放程度显然不高,无论从其国家的经济水平或者电影产业的规模化进行评价,他们都比不上我大天朝,但是人家就是可以产出如此深具人文关怀的佳作,而在我们这个号称有五千年文明史的国度里,近年来几乎所有从业人员都把目光都聚焦到票房,攻其一点不及其余,炎黄子孙孔孟传人们到底是出了什么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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