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中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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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喝茶抽烟喝酒的本事,据老妈铁口直断,说是隔代遗传,因为老爸是中国好男人,与五毒绝缘,老爷子么,烟茶是其平生所嗜,至于酒么,那就兴致一般。

我对烟酒,并不过分玩味,很长时间都只抽一个牌子的烟,只喝一个牌子中一个类的酒,而且啤酒居多,所以要说我是酒徒,我就得喊冤枉,本人实未入门,何谈门径之窥?说我是烟鬼,则必须赧然受之,不以为傲。

喝茶的历史却有些年头了。我记得八九岁开始,就跟在老爷子后面混茶喝,因为老爷子的茶,比其他人的要来得精致,所谓精致,其实以包装上的差异为多,那时候所谓的精包装,不过是茶叶装在一个大大的薄膜袋里然后再用一个压塑纸盒封装起来罢了,与当下金碧辉煌的礼盒比起来,简直下里巴人,更别提这金碧辉煌的盒子里还有颇具匠心的漆铁罐了,至于这铁罐子里精确到克的真空压缩包袋,堪称奇技淫巧。但在当年而言,老爷子这精包装的茶,比起小卖部里一斤十块钱的货色,显然是要高大上了许多,每次他回家,所携带的茶叶自然不会在耽留的时间里短缺,所以他一走,茶叶便归我独享,其乐可知。

小卖部里一斤十块钱或者五块钱的茶叶,区别仅仅在于茶梗的多少。这种粗放的制作方式养出了一大帮子粗放的消费者,他们每日里习惯于埋头茶缸喝茶,顺便用嘴来过滤那些碎茶末,他们的恶趣味在于喝一口茶之后,叼起茶梗,津津有味地啃食,实在啃不烂咽不下,便发足了力phew地一声远远地吐出去,射程不可控,精确度亦然,仿佛朝鲜试射的导弹,没人知道落点在哪里。这些喜欢茶梗的茶友们,你便是拿十块钱的跟他换五块钱的茶,他宁可不要,调戏茶梗这种乐事,一般人多半消解不了。

本地行销的茶叶多半产自隔壁镇,皆因隔壁镇的海拔相对本镇要来得高一些,一年下来云遮雾罩的时间也比较多,所以原生茶的质量还是闻名遐迩的,只可惜没人好好经营,无助于产业的扩大与增值。我曾有数日间夜宿该镇,隔壁便是茶厂,每逢夜间车间里都在炒茶,晚风吹来,茶香四溢,闻之即渴,极度影响睡眠。

现今的茶叶讲究是否耐泡、能泡几泡,当年可就没这概念,因为茶叶压根儿就是浸在水里面的,喝到没味儿了,自然就倒掉,至于过了多少水,我想应该是没人去计较的,谁计较谁无聊。那会儿连茶渣都不肯浪费的人也不在少数,因为茶叶在水中泡久了,再老的茶叶也会变得既软且烂,喝到嘴里嫌吐出去麻烦的话,就直接吃了,多半还津津有味。

用电磁炉烧水冲茶这个习惯是近十年来才有的,而且稍微讲究的人,用的还都是桶装纯净水,虽然干净但是毫无生气,从中医的角度讲,这种水的火气就大。当年泡茶的水可都是生铁锅里柴火烧的,水是大山的石头缝里引的山泉水,有天然的清甜而没有漂白水的味道,对于现在城市里蜗居的人们来说,是一种绝对的奢侈品。这样烧出来的水,金木水火土五行俱全,阴阳调和,对身体有好处,虽然都叫自来水,山里的和城里的,水质有云泥之判。当然,电磁炉的好处在于方便,随泡随烧随冲,生铁锅里烧开的水还要用勺子装到热水瓶里,泡茶的时候拎起放下,显得动作太大。

当年的人们并不讲究茶具,只要是个平面就可以完成冲泡工作,只要是个容器就能喝茶,常见的是刷漆的铁杯子,杯身上多半有“XXX留念”之类的字眼,上有铁盖子,掀开盖子扔一把茶叶进去,再把开水倒进去盖上盖焖一会儿就可以喝了,自己照顾自己,很惬意。这时候茶叶多半未沉底,可是没关系,吹开来就可以喝了,有些示人以雅的家伙会试图用铁盖子拨去浮茶,盖子与杯沿摩擦的声音往往听得人毛骨悚然。当时器具的简单带来一个明显的好处就是活动范围广,坐卧行吟都能喝,方便串门侃大山,沟通的效率比现在要高出太多了。

我为了宣示有别于人,泡茶的手续就要比别人复杂那么一点,那时候盖碗还没流行起来,在电视里看过,甚觉风雅,可是生活里却见不到。当年我能摸到最精雅的茶具,也就是茶壶而已,这茶壶产自本地土窑,是教育部门发放的礼品,做工粗劣,白里透黄,仿佛半老徐娘,摸上去隐隐约约的小疙瘩,只是这疙瘩进不到我心里,也就影响不了我喝茶的心情。这样的一个茶壶一般会配六个以上的茶杯,相比今天的小瓷杯,无疑算得上是巨觥。满满的一壶茶斟不了三杯便已告罄,可是人也饱了。那会儿跟我一起喝茶的兄弟们如今都风流云散,离开了我这样特立独行的喝法,他们都胖了。

自从进入讲究无极限的自虐时代以来,因为用具复杂,所以就限制了空间,别的不说,一个茶盘就把人锁死在茶几边了,茶几边上再给配上一圈的皮沙发,大家都半躺着喝懒洋洋的茶,越喝越胖是很符合逻辑的事情——所以这真不能怪茶。经济规律告诉我们,一旦一种需求被创造出来,这种需求就会被无限放大,与之相对应的产品就面临着无止境的精耕细作,看着如今动辄上万的红木茶盘,花梨紫檀酸枝鸡翅,品类繁多精雕细刻真假难辨还占地可观,上面次第码起或紫砂或青瓷的昂贵茶器,盖杯茶杯茶海茶滤、一应俱全,旁边另辅以茶勺杯夹养壶笔,B格满溢,但是,我很怀疑:这茶还能喝得纯粹么?

我常常怀念老家的生活,其中自然也有茶的因素,老家的房间倚着山坡,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绿荫,此处阴凉干燥,不但利于储茶,也适于喝茶,我喝茶的时候喜欢开着门和窗,这样就方便了山间的清风时时来访,还可以听着松涛稻浪遥遥来去的声音,坐在木头沙发上,手边放一本书,翻或不翻,看与不看,都足以忘我。对我来说,茶和酒是差不离的东西,酒可以浇胸中块垒,茶能去五脏火气,都能有所寄托。我曾无意间获见一首并不严丝合缝的诗:寒灯新茗月同煎,浅瓯吹雪试新茶。草堂幽事许谁分,石鼎茶烟隔户闻。说它并非天衣无缝只因为这诗是由文征明与浦瑾的诗句拼凑而来,平仄对仗都不工整,可是用以表茶中真意,实在入木三分。

工业时代的人们不可避免地失去了许多本真,拿茶来说,本来喝的是一种心情,如今喝的却是一种价格,无论滇红祁门,乌龙水仙,刚刚抿了一口在喉,正要准备享受到闭目塞听的当儿,旁边突然有人开口:一斤多少钱?闻言之下如遭当头棒喝,不免要兴味大减。其实人家问的并没有错,错的是这个时代。

这个性灵无处寄生的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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