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角一号


 

几乎是在一分钟里做的决定,于是终于又来到了这片海角。

这个地方有我生平见过最细腻干净的沙滩,可以随手一掬,再顺风一杨,俯首细看手上,毫无尘滓,坐在这样的沙滩上,看风吹浪,不免也吹来久远的记忆,感慨如浪追叠,阵阵袭来。

这样辽远空旷的地方,适合各种有声的或无语的诉说,因为你再怎么唠叨,也比不过浪涛,所以我觉得我和它,早已暌隔多年,堪称久违。

和当年不一样的一点是:那个时候这里很多人,熙熙攘攘,今天只有寥寥无几的游客,各自撇开距离,所以即便向着很远很远的地方望去,也只有几个和贝壳一样大的背影,在沙滩上满腹心事地踱着,像那首歌的歪唱“猛男走在海边……”随着他们渐行渐远,看着似乎可以忽略不计了。

我喜欢久久地凝视着海天之间的那一线,因为了任性的视觉,仿佛那里就是永远,傻气地想,那是天和海无限接近的地方,也是我们穷尽一生而抵达不了的地方,而举凡抵达不了而又向往不止的,抵死追求却又做不到的,大概都可以称之为永远吧。

永远,这个词在我看来总是很悲哀的,因为那些忧郁的誓言总裹挟着它的气质,而它又往往因为理智上的绝望而显出感性的隽永。钱钟书在《论快乐》里说:“‘永远快乐’这句话,不但渺茫得不能实现,并且荒谬得不能成立。”所以,真能永远的,是那些度日如年的苦痛,在自我救赎与感性驱使的拉锯战里亘古不灭地存在着。

因为迷信永远,所以容易变得执着,真的执着,能执着的过波涛么?它可以轻而易举以亿年为单位向着海岸呼啸,我们这短短的一生却做不到只为同一个人温柔地笑,捡拾众生,各有各的难堪,所以,我们只好说,造化弄人哪……

造化这东西不但弄人,它还拟人,那些最初的心动犹如眼前的海浪,挟千军万马之势呐喊着向它们渴望的海岸告白,一路乘风,雷霆万钧、狼奔豕突而来,半路上还匹敌过那些可以静默亿万年的礁石,最后还是免不了要死在打太极的沙滩手里,所以,无奈而微笑地放手,然后我们就看见那些温柔成雪一样的浪花,像那些思念,来不及退去,便留下印记,深情得像春天里有花无果的怒放,虽落英缤纷,或零落成泥,终永志不忘。

面对着这样浩瀚无垠的海域,实在连伤心都可以变得平静,我看见有些情郁于中的旅人那嚣张万分的歇斯底里从嘴里喊出的瞬间便被海风从耳边不留余地地带走,剩下他一脸茫然,我忍不住要笑……这样盛大的背景下,所有小场合里甚嚣尘上的情绪都会被即时抹平,变得不值一提……

所以,我放下那些烦扰,忘忧,吹着海风,踩着浪花,拾贝,在退去潮水的沙滩上写字、涂鸦,拍照,还陪着潮汐的节奏唱歌,虽然破了很多音,还是不影响我开心,这时间,简直快得让我叹息……

随着天色渐渐幽暗,海天间开始现出由淡转浓的金黄,我还是恋恋不舍地离开了沙滩,虽然我喜欢它,甚至还幻想在这海边盖个小屋,然后可以“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只可惜身不由己是生活的重要构成部分,我还没办法摆脱它虽然我期待终有一天我会摆脱它,很可能地,这样的奢望也会是种永远。

这样美丽的沙滩与黄昏,却少人来,钢筋水泥收门票的巍巍高阁,人们却趋之若鹜,我很想不明白,其实我却很明白,往来此地朝拜之人,多半为了功利,和信仰无关,既然不懂信仰,又如何配谈信仰乃至朝向信仰?

至于我自己,我没有轮廓清晰的信仰,更没有宝相庄严的载体,我也不关心,因为我知道我所有的检讨与慎独,彪悍与柔软,肆无忌惮与诚惶诚恐皆与我的敬畏并行不悖,在这个人人都敢以己身为佛的年代里,看着他们在刀光剑影里互相不择手段,我就觉得有点敬畏还让我蛮欣慰,处世为人,浊世翩翩太难,俗世颠颠还是可以的。

在归途的码头上我看见黄昏从海上缓缓落幕,节奏凄美得让人不忍回首,然后黑夜开始浓墨重彩地粉墨登场!

海角一号,沉沉夜色里再也看不见,但还是要说:再见!

无关宏旨,还是适可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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