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


苏扬从当事人家里回来的时候已经凌晨一点多,街上已经笼了一层薄薄的毒雾,他在这毒雾里站了许久,还是没等到出租车,摩的倒是一辆接着一辆,这时候出没的摩托车,都很有点朋克风格,除了万不得已,苏扬不会将其视为一种可靠的交通方式。

可是车到山前依然无路,那就只能将他一就,于是他相中了个面部线条相对圆融的摩的司机,然后谈好了价钱——十五块,就上了他的后座了。

从目的上讲,摩托车其实效率比出租车还要高些,因为所需要的空间有限,所以摩的为了节省成本提高效率总喜欢走街窜巷,这年头兵荒马乱,苏扬老是担心此人可能拐着拐着就拐到了某黑不见底的胡同里,然后窜出几个彪形大汉来谋财害命,就算不谋财害命,碰上割肾换苹果的果粉,那也是很吓人的一件事情。

不过苏扬今晚到目前为止还是很平安,等到终于看见小区路灯的时候,心里舒了长长的一口气,这口气长得自己都讶异本屌丝居然有这么可观的肺活量。由于一场虚惊,如今转危为安,苏扬心情大好,很爽利地抽出钱包,从里边找个张二十的递给车主,等着他找钱,可是车主利索地接过安全帽,熟练地挂上档……苏扬一瞧这阵势是不是把找钱这事儿给忘了,于是喊到:“师傅,你还没找钱呢?”那车主一乜斜眼:“找啥钱?”苏扬此时还很有风度:“你忘了?我上车前跟你谈好了是十五块的,我刚才可是给了你二十块呢!”车主一副受不了的表情:“我知道啊!”苏扬有些愤怒了:“知道干嘛不找钱?”车主见状乐了:“跟你谈的是十五块对不?”苏扬迫不及待地回应:“对啊!”车主开怀道:“骗你的!”苏扬大怒:“敢情你这是抢劫啊?你等着,我打110!”

那车主原本要扬长而去的,听苏扬嚷嚷着要打110,反而停下来不走了,摘了安全帽重新挂回车把,把摩托车的脚撑放了下来,盘起一条腿在那里呵呵乐:“我等着呢!”

苏扬也跟他卯上了,心想:妈的我就不信了!虽然是黑夜,可这毕竟朗朗乾坤,当街就给人抢劫了,我还不信这事儿真就没人管了!于是苏扬带着生烟的七窍生平第一次拨通了110,他意想中对方的接警应该类似于移动客服的那种声音,事儿能不能解决先不管,听着这声线就如沐春风,可是他错了,他等到临近放弃的时候才听到电话被接起来,里面一个烂醉如泥的声音说道:“什么事?”苏扬兜不住地一口气全说了:“我被抢劫了,在城南西街这里,快派人过来处理,罪犯还没走,我认得他的车牌号,要快啊,再不然他就跑了,他有摩托车,我可没法看着他啊……”对方“嗯哼”一声把苏扬的话打断,瓮声瓮气地回了句:“这事儿么?……要先写个吁请的!……你听着啊,……我说你写!”甭看这话短,此君完成它用了快一分钟,因为他每讲一句都要憋一会气,这种发挥让苏扬迅疾如风地想起《疯狂的石头》里那贼在马桶上打电话的情景,听到他叫苏扬写,苏扬便飞快地从包里翻出纸笔:“说吧!”那边说:“以……”,然后故态复萌,苏扬说:“好了,然后呢?”那边还是不疾不徐地说了一个字:“以……”苏扬开始不耐烦:“同志,我是以速记为生的人,你快点我这边没问题的!”苏扬的焦躁没人理解,而那边仿佛放了台复读机:“以……”苏扬以为会不会是自己没听清,于是把话筒贴近了再听,这回听可是听清了,但现在那边就连个“以”的发声都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串酣畅淋漓的鼾声,清楚得犹如卧榻之侧有他人鼾睡,苏扬于是无可遏止地怒了:“以你妈隔壁!”然后发了狠地按了电话。

这次发狠的直接结果就是挂机的那个按键坏了,那个按键还是心形的,天蓝色的,以前苏扬和女朋友煲电话的时候这个按键总为情调增色不少,可现在苏扬就这么看着那个天蓝色的心碎成两半,然后他就心碎地大发感慨:原来人倒霉的时候不止喝水会塞牙,摔仰天交跌破鼻子,连挂个电话都能把按键给挂坏!

他回过头看那开摩的的贼人,那厮点了根烟在冷冷地看着他,此时的苏扬已彻底没了脾气,自顾自地迈开软绵绵的步子,他对着背后那束冷冷的目光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背:“我输了,你赢了!你牛逼!你也回去吧!”那贼人得逞般地甩了句“SB!”就伴随着一阵渐行渐远的发动机响声消失了。

苏扬沮丧得几乎要自打嘴巴,心想自己真是幼稚得没下限,人家骂得板上钉钉是没错的。这次认栽算了,谁没当过几次傻逼呢?想着想着这傻逼于是有点心平气和了,懒洋洋地回家了。

就在苏扬在浴室里放松得几乎要把这破事儿给忘记的时候,门铃凄厉地响了起来,他躺在浴缸里心念电转地想:难道是她回来了?他有点兴奋地从浴缸里跳出来,就像箭鱼窜出海面一般,考虑到是她,他便没有戒心,于是简单地围了条浴巾就走出去了,为了给自己一个良好的预期,在开门之前他还是往猫眼那里看了一下,可是这一眼就谋杀了之前所有的念想了,猫眼诚实地告诉他,门外站着的是几个大盖帽,通俗点说,是条子。

我们都知道,特定环境对特定人物是会有巨大影响的,比如苏扬现在就把刚才泄掉的气全部召集了回来,气胀得像小宇宙爆发之前的临界点,他心想劳资把澡都洗好了你妹的才过来解决问题。在这当口耳边又隐隐约约地想起了那句振聋发聩的“SB”,想到这里他打了个激灵,把在浴缸里泡直的脑筋重新拉起来旋了几圈子,这个弯脑筋认为此情此景必然有诈,于是他隔着这厚重的不锈钢门对着门外喊话:“谁啊?三更半夜的……”

门外一句硬朗的回答:“查水表的!”后面还跟着几声窃笑。

苏扬差点想把自己撞死在门上,同时心里有一万头草泥马在马勒隔壁上狂奔:这群狗日的,查水表有这么个钟点来的么?丫以为是拍鬼片呢!

苏扬冷笑下就跟门外的逗上了:“这么晚查的哪门子水表?我报警了啊!”

门外的笑得更大声了:“我们就是警察!”

苏扬也没好声气:“一会儿是查水表的一会儿是警察,我看不是什么好东西,我再叫批警察来吧,是真是假你们一对质我就明白了!”

门外的笑声停住了:“不开玩笑,我们是如假包换的人民警察,我们从110报警系统上查到了你的来电记录,从录音上看你已违反了治安管理条例,我们是来请你去所里谈话的。”

这回轮到苏扬笑了:“你们是这片区的啊?有来电记录是不?有录音是不?麻烦给我寄一份,我正要告你们渎职的!”

门外的开始有点恼羞成怒了:“你在电话里用了不恰当的言辞你知道么?”

苏扬笑道:“那敢情是,要不然怎么会劳烦几位神探这么黑灯瞎火的来敲门呢?像我刚才打电话叫你们抓贼你们就没那么勤快!”

……

门外一片沉默。

苏扬把眼睛再次凑近了猫眼:“人民警察可以随意敲人民的门么?先把工作证拿过来我看下!敲门的目的不就是进门么?把搜查令拘留证逮捕证有的都给我出示一下!”

门外的几个闻言之下面面相觑,最后一个肥头大耳的凑过来说道:“我们是没带工作证,不过我们肩膀上都有警号的。”

苏扬立马掏出手机把警号都一一登记了,回过头来拉了把沙滩椅在门边儿坐下来,如释重负心旷神怡地乐了:“谢谢啊,明儿我就带着这几个警号和刚才的录音还有猫眼监控去法院走一趟!你们啥证件都没带就来敲门,扰民知道不?知法犯法知道不?有罪的知道不?……”

…………

苏扬尖声喊完这一嗓子之后又尖着耳朵等着门外的回应,可门外一点动静都没有,死寂。

苏扬不耐烦了,站起身一看,门外的那几个人就跟变魔术一样,消失了,无声无息地……

苏扬叹了口气,起身冲了杯红茶,然后又重重地瘫坐在沙发上,他想自己一整天下来为了生计和什么都不知道的当事人磨破了嘴皮也就算了,并不觉得如何委屈与艰苦。可是下了班在街头的经历和刚才“闭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的遭遇让他无不觉得此地人生的艰难,自己并不敢如何为自己彪炳为好人,可是确属如假包换的良民一枚,当这样的良民存活在暴民和暴政罅隙之间,也不免要显得尴尬甚至难堪,苏扬是自命清高的那一类,这清高又属于往大气层外飚的那种,平时连敏感词也懒得碰一下,因为那些敏感词无不带有主张,而苏扬对此的看法是:一有主张,便有嫌疑,我没法以单纯的一种主张来向人们许诺以良好的愿景,因为这是一种极不负责任的承诺形式,我没有侠之大者的抱负,所以我便只能拥有一个凡夫俗子的清白,这是良心为自己划出的底线,值得无奈而顽固地死守下去。

那么还能怎么办?既然天色已晚,那就只能让夜继续深下去罢了,身处这钱荒车乱的天下,我们并不关心何时天亮,我们要的只是平安无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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