刮胡子 1


关外,黄昏,风声猎猎,黄沙漫天,视界全无,仿佛盘古开天辟地之前的那一团混沌。

从那一团混沌里突然施施然地走出来一个人,只见他蓬头垢面,衣衫差一点便可以算是褴褛了,至于脚上那双牧民送的朝天靴,早已改革开放,所以他的脚趾头也毫不客气地从里边儿探出头来看这世界,从这人的穿衣打扮看几乎没一处不透出落魄不得志的意思,可是看他神情,却是十足的满不在乎,眼神倦的随时都可以睡去,可不经意间又透着一股傲气,这人走到这里,心想天玄地黄,这地黄得简直让人茫然了。

空气能见度太低,低得让他有点犯了糊涂,于是在原地打了好几个转,这才让人发现原来他背上还背着一把剑,上面缀着七星宝石,大小明珠无算,华丽异常,难道,这便是传说中的大虾?

其实不是的,他是曹七,在家中呆腻了,出来玩而已。曹七不小心碰到熟人的时候也常常跟别人说:我是出来玩的!可是身无分文,如何能算得是玩?又无事业,连混也算不上,如果非要给个道道,那就只好说是流浪了。

曹七原本不应该这么狼狈的,曹七祖上原是浙东富户,富可敌国,后来不知道到了哪一代,出了个仗义疏财的败家子,而且此公不好商贾,却好武功,拜了几百个师父,谢师费也不晓得花了多少,结交了无数江湖豪侠,视钱财如粪土,然后家世就败落了,好的是武功却传下来了,曹家总算完成了从名商巨贾到武林世家的华丽转身。

俗话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到了曹七这里,虽然家道中落,本地人见到他还要叫他声“公子”,不过曹七很谦虚,他去酒家挂账,签名也一般的都是“曹七”,看着就像店里伙计考勤时候的签名。

曹七不修边幅,穿得也是破衣烂衫,可是他偏偏带把宝剑,此剑乃家传之宝,因为保养有方,这剑和当年他祖宗从别人那抢来的时候一样新,只是不知已有多少年没见过血了,曹七还是虚张声势地带着它,让人看了很是矛盾,他穿得这样破,却背着这样价值连城的劳什子,那剑鞘上随便抠一颗宝石下来就是普通人一辈子也赚不到的银子,可是他对此剑爱惜异常,除了平时用来刮刮胡子,基本上就没派上过别的啥用场。

再说曹七在风沙里转了转,发现这样子徒劳无功,索性一屁股坐了下来,等风停。

那朔风发现捉弄人不得,于是不发作了,天地间因此顿时豁然开朗,曹七这才发现,十丈开外便有一家客栈,那招牌挂的便是“一家客栈”。

曹七一边往客栈走一边把全身上下抄查了一遍,发现还有五两碎银子,虽然不多,但在这野地里住上一宿已然足够。

曹七在抄查细软的时候就被那客栈的伙计看见了,看曹七抓抓挠挠地过来,以为此人浑身都是皮肤病,不由自主地嫌恶了起来,可是曹七并不理会,带着一身汗臭径自从他面前晃过去了。

伙计看他如此邋遢刚要对着他背影开骂,可一看了他背后那把剑之后,眼神一下子亮的像探照灯,伙计心想:这人看着不怎么样,这把剑可要值钱,能值多少钱要看掌柜的眼光了,一般来说,兵荒马乱的古代,当一家客栈的伙计开始对顾客财产估值的时候,我们就可以判断这是家黑店了。

曹七前脚刚踏进这黑店,刚才那伙计就风也似地抢了好几步赶在曹七前头,瞬间变了副嘴脸:“客官,住店还是打尖?”

曹七懒懒地道:“住店,可还有房?”

伙计哈腰道:“有房有房,小的这就给您找间干净敞亮的房。”

曹七忐忑道:“房费怎算?”

伙计答道:“上房二两,中房一两,通铺五钱!”

曹七闻言之下腰板直了好些:“来间上房,头前带路!”

这伙计把曹七安顿了就迫不及待跟掌柜的汇报了,掌柜的闻言之下却迟疑不决:“这算得喜讯?我看是你财迷心窍眼花了,我几百年没碰着带这么多首饰的人了!”言下之意他目中只见宝石不见剑了,伙计的冷笑道:“若是有假,今晚这摊生意你把我晾一边!”

话说这掌柜的自然不是一般的掌柜,这掌柜的原本便是落草为寇的,俗谓绿林豪杰的便是,有些武艺,只是数年来此地人烟渐渐稀落,还赖在山上指望着抢劫往来客商这个活儿未免要饿死人,于是便下山假模假式地开了个客栈,几个伙计便是山上的喽啰,几年来不知害死了多少无辜的行路人。

掌灯时分,曹七在楼上高叫:“小二,半斤女儿红,烫热了来!”

掌柜的和几个喽啰相视而笑:这家伙太配合我们给他下蒙汗药了!

几个喽啰万分麻利地灌了一壶劣质黄酒,洒了一包蒙汗药,热得香喷喷的,摇得泡泡都要漫出来才让掌柜的亲自给端上楼去了,整个过程训练有素,完全是流水线出来的,掌柜的放下酒菜的时候瞥见那把剑正挂在墙上,上面的宝石璀璨明珠生辉欲夺人目,强忍着喜欢心花怒放地下楼去了。

掌柜的和喽啰过了摩拳擦掌的一个时辰,一致觉得这家伙应该晕得死死的,就是抓去凌迟也不见得会哼得出半声,于是唤齐了人手便来曹七那号房里谋财害命。

俗语说坏人无胆,几个五大三粗的虬髯汉子站在曹七门外,企图听点动静,结果差点把他们耳朵淡出鸟来也没听出啥玩意儿,其实对他们这种不讲理的人来说,杀人之前并非一定要有偷听这个程序,这是个该死的形式主义,不这么执行一遍会觉得浑身不对劲。

这个程序执行完毕之后,他们便开始展望他们的愿景,那就是一大笔银子,这个愿景怂恿他们自己去相信曹七睡死过去了,此时正是动手的不二时机,于是掌柜的做个手势示意手下伸小刀进去把门闩拨开,可是那喽啰的刀子伸进去找了半天也没戳到目标,掌柜的急了就往他后脑勺使劲凿爆栗子,那喽啰急了眼要回头辩白,身形没控制住,手肘“咚”地一声撞到了门上,这伙贼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上了——我没法解释这现象,这应该算是良心最后的发现……随着这声“咚!”,那门竟然无声无息地就开了……

屋里的灯光毫无遮挡地直射在这伙人脸上,掌柜的与伙计们面面相觑:这人竟然没有闩门?再看那人时,他们都愣住了:

只见屋内曹七气定神闲地一只脚踩在椅子上,一只手拿着剑鞘,另一只手握着他的剑,横在下颚处,看着像是要寻短见,掌柜的见状又喜又恼,喜的是此人正寻短见,过不多时便可不劳而获,恼的是早知道不来打扰他,让他死得快……他那颗粗豪的心转得跟陀螺一样,可曹七只斜斜地瞥了这伙人一眼,向天花板问道:“什么事?”

掌柜的慌忙道:“没事,伙计们正在看有没有空房,只怕待会还有些客人要来!”

曹七冷哼了声道:“是么?既然如此,便没我事,我可继续刮胡子了!”

掌柜的眼珠子险些掉出来:“什么?刮胡子?”

曹七讶异道:“难道店里规矩竟是不能刮胡子?”

掌柜的恢复常态到:“没有的事,客官在敝店只管百无禁忌!”

曹七笑道:“如此甚好!”

说着把剑鞘抬了起来对着看了看——那上面有块打磨得透亮的玄铁,可以当镜子用。

这伙贼人见状只觉一口血往哽嗓咽喉上涌,似是未及交手便深受内伤,险些晕倒,心里都有一种很浓厚的被耍的感觉,这下杀机不起都不行了,直待要将曹七砍成肉泥方才痛快。

显见得已无和曹七继续废话的必要,那便动手吧,几个喽啰正踮着脚跟要提刀进房,却被掌柜的一招铁门栓拦住了,因为他已经看出了这家伙不是个好对付的角色,不妨看看再说。

行走江湖之人,遭逢敌手,总要看看对手跟武器互动的情况,掌柜的见多识广,自然懂得见机而作:

曹七的剑长三尺六,宽不到一寸,异常狭长,薄若蝉翼,通体泛蓝,曹飞握着刮胡子的时候只见手腕在动,剑尖的轮廓已不堪分辨,只见剑尖在他颚上形成了一团蓝芒,那团蓝芒在他的颚上不疾不徐恰到好处地抚摩,没一会曹七的下巴便刮得干干净净,皮肤青虚虚地透着光,曹七摸了摸下巴,满意地翘起嘴角笑了下,把剑身从头到尾地端详了下,勾起二指弹去,只听一声龙吟,那些胡渣便纷纷飘落……

掌柜的冷汗不由自主地下来了:此人手稳,力矩那么长,曹七只用二指捏着,还能握持精当,指力和腕力都非同一般,是一等一的高手,这剑更是古今难得的一把好剑,刚柔适度,死于此剑之下的人伤口又小死得又舒服,这家伙的来路诡异非常,刚才要是动手,这店从此没主人了。

虽然掌柜的心里直后怕,但还是强撑场面对曹七说:“客官好手段,我等都长见识了!天色已晚,客官早点安歇吧,小的要准备打烊了!”说着便率众下楼。

到了楼下,掌柜擦汗道:“你们几个冒失鬼,险些害得老子身家性命都没了!”

几个歹徒道:“这是哪里来的话?”掌柜的怒道:“此人高来高去,我生平所见,此人武功最高,你们没见识,要不是我拦住,你们通通都没有命在了!”

几个伙计说:“既是这样你适才为什么在那里傻看这样久?”

掌柜的长叹:“碰上这么多宝石,我总不甘心,心想:要是他刮胡子刮出口子血迹来,此人就是装逼,我便大胆动手,如果没有,就说明此人用剑如神,我们就要死心了!”

喽啰们听着直发呆,掌柜的看着心头起火:“愣着干啥?洗洗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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