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远的桥


昨晚酩酊入眠,梦大雨倾盆,水漫蜗居,几无立足之地,眼前浩渺似江河决堤,而对门外贸的却一派晴朗景象,于是寻思渡这天来之河,突然有人在耳边说道:“桥不是不在了么?”闻言之下心中一痛,于是醒了过来,怔怔地想了好久。

我想的桥,不在这闹市,却在深山,十余年前便随着一场百年不遇的大雨私奔,从此随江入海,再也难窥踪影,这条桥,可走了五六代的人呢,平时大雨,溪水暴涨,它便有流浪之意,往往被水流抱着跑出数百米,下游的人看见了就喊:你们的桥被水流了!于是本家便派出数名精壮男子,从狂澜里把它拖了回来,艳阳高照时候,它又是好好的一条桥了。族人为免去麻烦,在它身上绑了一根粗铁线,可预防一二,不过逢上大雨,河岸湿颓,便连系住铁丝的地方也坍了,桥于是又可以自顾自地去遛上一回……

这桥并非江南随处可见的石拱桥,也非石板抵凑的石板桥,更不是经过斧凿拼接的木板桥,此桥乃是货真价实的独木桥。独木成桥,必得上上之材,这桥从我爷爷的爷爷在世的时候便在了,据老人回忆说,当年有三十米长,就算当年满山茂材,此木依然秀于其中,不可多得,它的材质如今看来更非凡品,它是银杉,目前位列国家一级保护植物,而且正在灭绝之中,号称植物界的国宝。想当年它屈卧于河床之上,听流水喧嚣,与百年百姓脚底贴面,不知是如何憋屈法?换成如今,不但可以秀于长林,胸别名片,专人照料,岂不快哉?

我记事起,这桥早已失去当年的雄姿,河床也因上游大兴土木而显得狭窄了,它的长度只剩下当年的十分之一,这十分之一是当年那株银杉的核心部分,俗称树心,是一棵树里最为坚不可摧的部分,桥面的部分依然算得平整,桥背则因风吹雨打水浸虫咬早已蚀空了,人走上去犹如踩在鼓面上,会发出一种奇怪的声响,那年来过一个胖乎乎体重二石有余的漆匠,状如《鹿鼎记》里的瘦头陀,一脚踩上去人桥两担心。

我小时过桥,战战兢兢,瞻前顾后地一步步挪到对岸,大人们见了都要发笑;及至长大,练了跳远,常常拿它练轻功,从岸边起势,脚尖往桥中间一点便飞也似地到达彼岸,畅快异常。无雨之时桥下水平如镜,鱼虾丛集,是小孩子最喜欢垂钓的去处。

小时背诗: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我家不是茅店,但板桥之霜,见过何止百次?如今每每忆此佳句,眼前便极为自然地浮起那条桥的样子,挥之不去。

后来离家,当然想家,此桥虽破,却仍然是组成老家印象的重要意象之一,族人也没有一个因为它破落而想抛弃它的,反而日益珍惜,可见我等并非过河拆桥之辈。那年盛夏,瓢泼连天,溪水暴涨,逼至堂下,是人也出不得门了,谁敢去看那桥到底还在是不在?

及至天朗气清,那桥已不见,这是意料之中,族人往下游寻了二十余里,依然不见踪影,于是忍痛割爱,如此一来行动便有麻烦,这让大家更加想念当年那条桥,天然佳木,既免费又安全还环保可降解,现世哪里寻去?

当年年底,老爷子主持的新桥开工,钢筋水泥,上下都透着宽厚硬朗,这回是什么雨也不怕了,可是看着总觉得心里少了点什么。

故桥别故里,有一纪,过去便意味着遥远,不知如今安在,料想应是粉身碎骨在某湾江河湖海里的吧,天道循环,庶几可化为云气,可否随风回故地一游?若能成行,是我等大幸。

……

老桥,笔墨间事,我是有点痴,你原谅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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