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古绝调赎命词


“情深我自判憔悴”,一段书生意气,一曲燕赵悲歌。

——题记

(一)、人生识字忧患始,姓名粗记可以休

一切都要从宁古塔说起,这个容易让人望文生义的地名其实与“塔”没有任何关系,就好比“牵强附会”不是一种会一样,“宁古塔”这三个字的读音其实只不过是满语的音译,“宁古”的意思是“六”,“塔”相当于汉字里的“个”,意译为六个,和汉人迷信六六大顺不同,这里的六个单纯是为了纪念当初曾经在这里生活过的清高祖努尔哈赤的六个祖辈兄弟,至于确切的地理位置,据说差不多是现在黑龙江省宁安市。17世纪的宁古塔仅有三百户人家,且多是被发配关外的囚犯,这里气候恶劣,雪落成冰,冻土几未开过封,清廷选择这里作为劳改场以摧折犯人的意志,不能不说眼光毒得很。

当然,环境恶劣只是作为流放地的其中一个充要条件,主要条件是:宁古塔是满清皇族的发迹之地,这些犯人犹如他们入关的战利品,将这些人用来改造故里的荒僻面貌,自然也有炫耀武功、光宗耀祖的意思在里边。然而这些犯人都不是普通的犯人,他们的罪愆也非一般的杀人放火偷盗掳掠之流,他们所谓的罪过,并非由于肉体,而是由于思想,是由于意志上与统治阶级的抵触而遭桎梏之祸。

想想看在这里饥渴顿踣的都是些什么人吧!他们之中,有民族英雄郑成功的父亲郑芝龙,有文学评论家金圣叹的眷属,有明末著名学者吕留良(传说中吕四娘他爹),有清初名噪大江南北的诗人吴兆蹇,有安徽的方拱乾、方孝标亲眷,浙江杨越、杨宾父子,佛学家函可,河南诗人张缙彦等等。……于是这个寸草不生的地方,却因这些流人的文采气质而被赋予了特殊的人文光辉,太史公《报任安书》中荡气回肠的那一段在宁古塔被无数次地重现,因为他们每个人都自认自己身负特殊的文化传承使命,于是他们都各各用自己的忧愤来著述自己的《春秋》。

在这些流人当中,声名最盛才倾一世的吴兆蹇无疑是其中最耀眼的明星。

吴兆骞,字汉槎,号季子,吴江人,成名甚早,据传九岁作赋,当是江左一等一的风流人物,一般来说,有才的人多半狂狷,且视礼法如敝履,按现在的观点来分析,是因为这种人有自己独立的三观,乃不受环境左右,言行举止皆出自腹心,无所顾忌,一旦过分,就成癫了,所以世人谓米元章以米癫,大概如此。只不过吴兆骞还不到那个层次,然而就这么一点癫,当时的清廷也难见容,至于为什么,我在《文字与炼狱》里边已经谈得很清楚了。

下面来说说为什么他癫得不是时候。

顺治十四年的时候,也就是1657年,按天干地支排列,正属丁酉,朝廷为选拔人才、笼络士子,照例开科考试,当时科举是士子出头的唯一出路,即便桀骜如吴兆蹇,也难免俗,乡试分南北,吴兆蹇应的是南闱,中了举人,但是合着他命中该有此劫,北闱因为舞弊出了大事,顺治大怒,罢了吏部尚书,砍了主考的脑袋,将其族放逐尚阳堡,接着南闱不甘为北闱独美,也跟着出了事,名士尤侗因为连年应试,却连连名落孙山,心中不忿,于是写了部书,指桑骂槐,大有指责国是之嫌疑,顺治深觉这些汉人有不服统治的意思,于是诏令:“严行详审”,勒令此科举人上京复试,吴兆蹇当然身在其中,更狠的是江南总督郎廷佐将吴兆蹇列为八名重点嫌疑人之一,于年底被皂隶押解上京,这简直的就不是赶考的气派而是赴死的死囚罢了。

据说当时考场布置得像刑场,每个举人旁边都站着俩带刀的,考场门口刑具罗列,至于举人答卷还得带着镣铐,所以很多举人看了这阵势都两股战战,没尿出来就已经算是本事,还怎么可能发挥得出水准?而对于清高无比的吴兆蹇来说,这自然是生平未遇之耻。而最终他是怎么干的呢?很简单,他认为这是个发癫的好时候,于是他曳白了,“曳白”就是交白卷,我猜他心里说:“老子是江南大才子,“延陵三凤”之一,“江左三凤凰”之首,至于为个破举子来作弊么?这不是小人之心么?!太瞧不起人了!老子索性一个字也不写,功名算个鸡巴啊!老子也乐得悠游田园!”可是他的的确确错估了情势,因为他不知道此案竟然由顺治亲审钦判,这下天王老子也救他不得了。这便是震惊朝野、扫尽一时斯文的丁酉科举案。

是年十一月,此案正式定猷,正副主考并十八房主考都是拉去吊死,吴兆蹇等八人在长安街当街扒裤打四十板子屁股,家产全部充公,父母妻子全部随犯人一起流放到宁古塔去,于顺治十六年(1659年)闰三月开拔。

当吴兆蹇出关之时,因其名满天下,引得天下文人纷纷涂画送别章句,一时间送别诗词汗牛充栋,其中的代表作是与吴兆蹇有师弟之谊的吴梅村写的《悲歌行赠吴季子》,这诗很有名气,可以说是吴梅村《圆圆曲》之外的另一代表作:

人生千里与万里,黯然销魂别而已。君独何为至于此,山非山兮水非水。生非生兮死非死。十三学经并学史,生在江南长纨绮,词赋翩翩众莫比,白璧青蝇见排诋。一朝束缚去,上书难自理。绝塞千里断行李,送吏泪不止,流人复何倚。彼尚愁不归,我行定已矣。八月龙沙雪花起,橐驼垂腰马没耳,白骨皑皑经战垒,黑河无船渡者几,前忧猛虎后苍兕,土穴偷生若蝼蚁,大鱼如山不见尾。张耆为风沫为雨,日月倒行入海底,白昼相逢半人鬼。噫嘻乎悲哉!生男聪明慎莫喜,仓颉夜哭良有以,受患只从读书始,君不见,吴季子! 

按说吴兆蹇平日狂傲自负,得罪过的读书人不知道有多少,应该懒得写什么鸟诗来送他才对,可是这些牛角书生心里想的是:此人一去宁古塔,必无生理,和一个将死之人计较个毛线啊!送别诗和祭文一样,都是催人灵感的好素材,于是大家都很勤快地写了,一方面觉得自己人格伟大了好几倍,一方面这玩意儿还可以拿出来交流吹牛,顺便谬托知己,脸面像涂了风油精一般又风又光,这一举好几得,何乐而不为?这些人的想法其实一点也没夸张,宁古塔这个地方对于流人就是这么可怕,据《研堂见闻杂记》载:诸流人虽名拟遣,而说者谓至半道为虎狼所食,猿犭穴所攫,或饥人所啖,无得生者。往上溯,最夸张的一次是明宣德八年,一批犯人共计一百七十名流放到此,途中死者便占去三分有二,成功抵达者不过五十人而已。

当然,这些送别诗里面当然不缺真情实感之作,比如吴梅村,那诗自然就脱得了俗,但即便吴梅村也没想过吴兆蹇能有命回来,在如此卓绝情境之下,只有一个人深信吴兆蹇必将平安归来,理由无他,只不过他自己发了誓说:“必归季子!”

他就是顾贞观。

(二)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

顾贞观,原名华文,字远平、华峰,亦作华封,号梁汾,江苏无锡人。顾贞观与吴兆蹇相识于吴兆蹇主盟的“慎交社”,虽然其时他年纪尚轻,但是由于才华横溢,是以名重当时,与吴兆蹇同为江左翘楚、惺惺相惜,遂结为生死之交。

自从吴兆蹇出关之后,顾贞观废寝忘食夙兴夜寐地挖空心思以图营救吴兆蹇,但这对一个无路请缨的文弱书生来说,难如登天,筒子们,想想看,这可是钦定的案子啊!相当于皇上跟你有仇,小样儿你有辙吗?

咱们中国人做事是讲关系的,如果你想做成一件有影响力的事情但是缺乏统治阶级的支持,基本上是不可能的。统治力量最集中的地方,当然是政治核心——京城。就像当下的拆迁,如果开发商打听到这拆迁户有亲戚在中央做事,无论如何要停下来给足面子才有办法开工,否则,轻则破财重则破产,那就大大划不来了。

顾贞观打定了这主意之后就决定上京寻求支援,有人说他既然才调不俗大可以走科举取仕之道进而再图营救吴兆蹇,但是说这样话的人显然对中国的官场了解得有点粗略,因为他没考虑到升迁速度的问题,我们的国情是,如果你没有裙带关系,也没有师承同门在朝,基本上进了官场也只能原地踏步,试想十年过后,顾贞观依然在个小县衙里干着弼马温之类的活儿,营救吴兆蹇还有可能么?这样不但对不起吴兆蹇也对不起自己发的誓,所以顾贞观在这方面的考量,不可不谓之精明,他一早就想好了就算在王公大臣府里当个塾师幕僚、就算属于“倡优之所蓄”,也比在边远区县里混县太爷来得有影响力。当然,后面这事儿发展出来的程度是他远远没想到的。

顾贞观有个很好用的身份就是他是当年大名鼎鼎的顾宪成的曾孙子,顾宪成是当年明末东林党的领袖人物之一,虽然改朝换代了,很多前明士人都迫不得已做了清朝的官,但是顾宪成这名字在这些汉人士子中依然极有号召力,顾贞观初入京师时候,打得就是他太爷爷的招牌。

异地他乡,求神拜佛,看尽了世态,也就懂得了唾面自干的智慧,像顾贞观这样牛逼的读书人,若非有极强的意志,这种事怎么做得出来?不过苦尽甘来,他终以才名得见第一缕曙光,这个人就是与吴梅村齐名的龚鼎孳,当时在刑部任侍郎,为什么这个人会欣赏顾贞观,首先,他与吴梅村是前明旧交,鉴于这一层渊源他自然要刮目想看,其次,顾宪成这等人简直就是他的偶像,碰到偶像的孙子,情面自然要给得足足的。想当年龚鼎孳在李自成破城之日投井自杀,结果被救,后来满清入关,他又想自杀,可是小妾不许,他这小妾来头很大,名叫顾眉生,是当时声名极著的秦淮八艳之一,号称横波夫人的便是。所以说红颜并非一律祸水,艳福也是福啊。

龚鼎孳给他安排了个工作,职位是中书舍人,这不过比七品芝麻官大一品,在一品大员摩肩接踵的京畿之地,这当然很不算什么,但是内阁中书舍人这个职位设在国家的行政中枢,对国家行政事务拥有极其完备的知情权,也可由此体会龚鼎孳的良苦用心,这时已经是康熙二年了。

俗话说,是金子总会闪光的,何况是竭尽全力在闪光的顾贞观?康熙三年,已在京城声名大噪的顾贞观被康熙接见,一般人想,这可是个好时候,何不趁陛见之时匍匐陈情以救吴兆蹇?事实是,康熙八岁即位,即便康熙三年,他也才十一岁,朝政大权离他还远着呢,真正独揽大权的人正是挟百万之师的辅政大臣鳌拜,所以顾贞观并未表现出过多欣喜。就算填词以记其事,其词也显得孤冷清绝,哪有一分是感知皇恩浩荡下宠臣的模样?如其《满江红》词:

曙色天街,衣半湿,露华凉沁。何处是,双星一水,碧空遥浸。夹道纱笼趋画省,几枝银箭传清禁。赋春城,批敕与韩翃,题宫锦。初日耀,龙墀荫。罘罳角,鱼鳞淰。向御炉烟里,瞻天无任。只觉上清尘土绝,那知玉宇高寒甚。料孤眠、正忆早朝人,欹山枕。

更糟糕的是过不多久龚鼎孳的小妾便去世了,龚鼎孳因此不免有点看破红尘的意味,再加上平日里受无数宵小倾轧,于是向朝廷告老,归隐林下,从此便是退休状态了,对于在京师孤立无援的顾贞观来说,如失左右手。在绝望之下,他又重新考虑起了科举之途,于是年应北闱,名列第二,然后左迁国史馆典籍,这完全是明升暗降,所幸京城还是呆住了。但此后一连数年,顾贞观没一处顺心,有心帮顾贞观忙的一位大学士魏裔介则由于满汉党争被免职,顾贞观本人也受到牵连,这下子就连国史馆也呆不下去了,于是自免去职,胸中郁悒可想而知,从古至今,自免去职的人多了,而且大多过得非常潇洒,比如陶渊明,但是他不能像陶渊明那么逍遥回家写归去来兮,因为他无时无刻不惦记着在苦寒之地挣命的吴兆蹇,所以,他不能走,就算是流浪,也要在京师,在平日里这句话可能有点滑稽效果,但是在顾贞观身上,却充满了壮士渡易水一般的凄凉悲壮。

顾贞观来京之后,虽然日夜奔走,却也没有忘记与塞外的吴兆蹇互动,以诗词代书之事更是常有,如顺治十七年《寄吴兆蹇》:

弟明年走永平,问津童子试,如得当,即入北闱,淹留尚久,倘有机缘可乘,为汉槎作生还之计,固是古今一幸事,但不敢必而。

而吴兆蹇也曾给顾贞观写信叙述塞外的大致情况:

塞外苦寒,四时冰雪,鸣镝呼风,哀笳带血,一身飘寄,双鬓渐星。妇复多病,一男两女,藜藿不充,回念老母,茕然在堂,迢递关河,归省无日……

顾吴两人之间像这类书信诗词之类的通信极多,为不使本文结构过于涣散,这里就不多引了。

除了时时与吴兆蹇互通音信之外,顾贞观还做了件实打实的事儿,那就是向吴家求亲,恳请吴兆蹇将次女许配给自己的长子顾统钧,但这事儿最终没成,因为吴兆蹇先前便将这个女儿过继给小姨子了,小姨子深爱此女不肯放人,顾贞观无可奈何。但这事儿没完,因为吴兆蹇又生了个儿子,这下子顾贞观终于得偿所望,因为他有个女儿可以嫁给吴兆蹇的小儿子,这事儿初看没啥,但认真琢磨却颇有深意所在,古往今来,姻亲所系秦晋之好都要往高处攀,像顾贞观这样忙着和一个劳改犯结亲,若无过命交情,万万是做不出的。顾贞观以这件事彰示了自己破釜沉舟的决心,是故吴兆蹇在《归来堂尺牍》中也表达了自己的感觉,那就是“衔感入骨”。

顾贞观于京师漂泊一纪,而营救之事毫无眉目,绝望当然是有的,甚至写出“愿他生,得相逢,欢喜地”这样的灯枯之辞,这当然是一种排泄,在我看来,就算他此时选择放弃,也没人有资格指责他,但是他没有,尽管斯人憔悴于京华,只要一息尚存便要努力不辍,这是他的原则,也因此他最终写就了满清两百余年江山中最为瑰丽夺目的友谊史诗。

(三)绝塞生还吴季子,算眼前外皆闲事

可以说天无绝人之路,也可以说踏破铁鞋无觅处,顾贞观营救吴兆蹇的谋划终于在他来到京师十五年后迎来了至为关键的转折点,在这一年,他将认识另一位互相影响了一生的人,此人出身钟鸣鼎食之家,其父更是权倾朝野,但此人淡薄名利,视荣华富贵为浮云,却对田园生活颇为倾心,不与达官显贵往来,却专好结交些“落落难合者”,才情纵横当世,况周颐更是在《蕙风词话》中誉其为“国初第一词手”。至于后世更普遍将“满清第一词人”的桂冠顶礼与他,他便是纳兰容若——公子中的公子,才子中的才子。

这一年三月,权倾朝野的纳兰明珠的儿子纳兰容若考中了进士,授业之师是徐乾学,此人在历史上名气不大,但他舅舅可拉风得很,他舅舅叫顾炎武,明朝最后一个大儒说的就是他,在士农工商四个方面都有专著,掰得井井有条,渊博得一塌糊涂,像这种从学术懂到武术的牛人,这世上是再也不会有了。

再回来说徐乾学,这人是吴兆蹇的好友,他还有个弟弟也是清初的进士,两人为顾贞观奔走呼号所感,在营救吴兆蹇这件事上也非常积极,因为知道纳兰容若喜欢结交遗世独立之士子,所以在纳兰容若面前争先为顾贞观美言说项,说得纳兰容若心痒难止,非亲见顾贞观不可,此时的纳兰公子,刚过弱冠之年而已。

对于这两人的相识,说一见如故或者相见恨晚都是不够的,纳兰容若与顾贞观有多契合只有他自己的词才描述得差不离,别人总是说不好的。顾贞观结识纳兰容若是具备很强目的性的,那就是想通过纳兰容若的父亲纳兰明珠来营救吴兆蹇,但是纳兰容若对顾贞观却是毫无目的的一见倾心,虽然“一见倾心”这词用在这里非常的gay,但是看过《纳兰词》的筒子们会觉得这个程度远远不足以形容他们要好的程度,他们好到什么程度呢?《清稗类钞-师友篇》里说他们见面:“恒登楼去梯,不令去,一谈辄数日夕。”意思就是说两人上楼之后还要把楼梯抽去,谁也别想走,聊到口水干为止。要换到今天来聊QQ的话,腾讯级数100那是往少了说,加上名气又大,双飞燕键鼠光电套的代言人非此二人莫属。

鉴于顾贞观的目的,顾贞观便常常在纳兰容若面前有意无意间夸赞吴兆蹇的不世才华,纳兰容若又不是傻子,闻弦歌而知雅意,只是吴兆蹇是先帝如假包换的钦犯,就算是康熙帝自己为吴兆蹇平反也要冒着忤逆先帝的罪名,还得向那堆啰里啰嗦的老顽固大臣解释半天,对于官二代纳兰容若来说这件事难度太大了,于是每每在顾贞观开口之际便岔开了话题,顾贞观虽然失落但也别无他法,他深知纳兰容若的表态是成熟的,只是时间不等人,另觅它途也已经迟了,不如在纳兰公子这棵书上吊死算了。

在他们两个认识了半年多之后,已经是冬天了,寓居在京城千佛寺的顾贞观在朔风怒号声中目睹冰封雪舞气象,不禁想起了那个在冰天雪地里服刑的吴兆蹇,念前欢思今日,一时百感交集,于是泼墨挥毫,写就千古绝唱《金缕曲》(二阕):

寄吴汉槎宁古塔,以词代书,丙辰冬寓京师千佛寺,冰雪中作。

季子平安否?便归来、平生万事,那堪回首!行路悠悠谁慰藉,母老家贫子幼。记不起、从前杯酒。魑魅搏人应见惯,总输他、覆雨翻云手。冰与雪,周旋久。

泪痕莫滴牛衣透。数天涯、依然骨肉,几家能彀?比似红颜多命薄,更不如今还有。只绝塞、苦寒难受。廿载包胥承一诺,盼乌头、马角终相救。置此札,君怀袖。

我亦飘零久,十年来,深恩负尽,死生师友。宿昔齐名非忝窃,试看杜陵消瘦。曾不减,夜郎僝僽。薄命长辞知己别,问人生,到此凄凉否?千万恨,为君剖。

兄生辛未我丁丑,共些时,冰霜摧折,早衰蒲柳。词赋从今须少作,留取心魂相守。但愿得,河清人寿。归日急翻行戍稿,把空名料理传身后。言不尽,观顿首。

古人作诗填词,总把用典看得很重,如不用典,便容易给人不读书或少读书的印象,所以,只要提笔便要在落墨前想好要用那些典故,至于李义山那般獭祭鱼一般地对典故进行堆叠罗列那就过分了。

这两首词里的用典不多,但是都用得很经典,下面大概做个注脚:

季子:春秋时期有名人名为吴季子,吴兆蹇也姓吴,另着伯仲叔季,吴兆蹇排行第四,是为季子。

魑魅:传说中的山鬼,这里用来指敌对势力。

牛衣:盖在牛身上的草帘,《汉书·王章传》:“初,章为诸生,学长安,独与妻居。章疾病,无被,卧牛衣中,与妻决,涕泣。”用来形容吴兆蹇身上的破衣烂衫。

包胥:春秋楚大夫申包胥。《左传·定公四年》载:“初,伍员与申包胥友。其亡也,谓申包胥曰:‘我必复(通“覆”字)楚国。’申包胥曰:‘勉之!子能复(覆)之,我必能兴之。’”这里用来表示自己对营救吴兆蹇的信心。

乌头马角:喻不可能之事,《燕丹子》载:丹求归,秦王曰:“乌头白,马生角,乃许耳。”太子丹当时在秦国在人质,求归燕国,秦王说除非乌鸦的头变白,马生出角来,这才容你回国。顾贞观以此典剖白自己不畏险阻的决心。

杜陵:杜少陵,杜甫。

夜郎:指李白,因李白曾流放此地,此处用以喻吴兆蹇。

从这两首词的前序来看,这词并不是写给纳兰容若看的,但是为了让纳兰容若能领会自己的苦心孤诣,最终顾贞观还是把这两首词像杀手锏一样地用在了纳兰容若身上,这样伤心摧肝的两首词对文学造诣极高的纳兰容若杀伤力到底有多大呢?可以参见顾贞观事后写在词末的补注:

“二词容若见之,为泣下数行,曰:‘河梁生别之诗,山阴死友之传,得此而三。此事三千六百日中,弟当以身任之,不俟兄再嘱也。’余曰:‘人寿几何,请以五载为期。’恳之太傅,亦蒙见许,而汉槎果以辛酉入关矣。附书志感,兼志痛云。”

看到没有,这两阕词当场把纳兰容若给看哭了,并说顾吴之情足可与史上苏武和李陵、范式与张劭的友谊并列垂范,这件事在今日起十年之内我纳兰容若必将殚精竭虑以亲力亲为,不需要你顾贞观再提醒了。但顾贞观对吴兆蹇炼狱般的处境感同身受,恨不能即日求返,表示十年太长了,五年吧!而纳兰容若深知这事事关重大,并未立即答应,只说见了他爹再说。

这件事太过旖旎,以至于脍炙人口之后另有说法,如《世载堂杂忆》:“时明珠当国,其子纳兰性德与无锡顾贞观最善。顾跪求纳兰,挽救汉槎生还。”说的是顾贞观向纳兰容若下跪以求挽救吴兆蹇。

在我看来,这两件事很可能都发生过,以词感人以跪迫人,从情感到道义上都给了纳兰容若极大的压力,是以纳兰容若最终慨然应允了,并和了顾贞观一首《金缕曲·简梁汾》:

洒尽无端泪,莫因他、琼楼寂寞,误来人世。信道痴儿多厚福,谁遣偏生明慧。莫更著、浮名相累。仕宦何妨如断梗,只那将、声影供群吠。天欲问,且休矣。情深我自判憔悴。转丁宁、香怜易爇,玉怜轻碎。羡杀软红尘里客,一味醉生梦死。歌与哭、任猜何意。绝塞生还吴季子,算眼前外皆闲事。知我者,梁汾耳。

“算眼前外皆闲事”这句给了顾贞观莫大的安慰,因为纳兰容若用书面告诉他:此后只有营救吴兆蹇算是正经事,别的都是球。

顾贞观在自己词末补注中的“恳之太傅,亦蒙见许”是顾贞观自己故意一笔带过,实际上并没这么简单。这里的“太傅”指的就是权倾朝野的纳兰容若他爹——纳兰明珠。明珠身为横行一时的权臣,是这么好交代的么?袁枚在《随园诗话》里说得那个清楚:一说:华峰之救吴季子也,太傅方宴客,手巨觥,谓曰:“若饮满,为救汉槎。”华峰素不饮,至是一吸而尽。太傅笑曰:“余直戏耳!即不饮,余岂遂不救汉槎耶?虽然,何其壮也!”

华峰者,顾贞观也,明珠大宴宾客,手里拿着个巨大的酒杯对顾贞观说:“你要是满饮此杯,我就替你把吴兆蹇救回来!”这事儿对酒色财气之徒易如反掌,可要知道顾贞观可是滴酒不沾的,明珠要刁难的就是他能不能克服这积习。但是他太不了解顾贞观了,只见他举手接杯,面不改色便一饮而尽,明珠见状反而尴尬不已,给自己找台阶说:“我只是跟你开玩笑罢了,就算你不肯喝,难道我真的就不救吴兆蹇了吗?不过看你刚才那吊样,真是牛得一逼啊!”

这下子,顾贞观便有了实打实的盼头,这日子更过得犹如打了鸡血一般,既有当朝太傅牵头,汉族士子更是应者云集,自然吴兆蹇自己也要发挥主观能动性,发挥主观能动性当然需要外部条件,就在康熙十七年,机会来了!是年正月康熙遣使致祭长白山,吴兆蹇趁机作了一篇巨长的《长白山赋》交使臣上呈御览,这篇长赋大拍天朝马屁,拍得连康熙都要向手下咨询:“刚才这马屁委实舒服,谁拍的你等速速查了报上名来!”吴兆蹇的名字就这样顺利地闻于天听,而康熙当时就有赦免的意思,但有些满族大臣从中阻挠,这事儿又搁下了。但是顾贞观他们从这件事中马上看出康熙对吴兆蹇被定罪一事不以为然,何妨趁热打铁?于是明珠父子、徐乾学兄弟等人同时发力:一则明珠父子负责公关;一则由徐乾学将吴兆蹇诗卷在江南刊刻,扩大吴兆蹇才名的影响力,里应外合,终于在康熙二十年,吴兆蹇获得特赦,不过条件是要一万金出资修内务府工程,就好比为自己赎身(这是清政府在财政紧张之时对罪臣最常用的一种惩罚)。俗话说能用钱解决的事都不是真正的事,但是吴兆蹇没钱,不过所幸他有这么多好朋友,加上明珠巧言斡旋,这一万金最终打成二折,只要出两千金就可以了,这就太不是问题了——咱们一个人出这钱有困难,咱们可以凑嘛!

这两千金最终很快就凑到了,神奇的是凑足了数之后还是有人争着给,这笔钱打包完后还有人为没来得及参与这事儿懊恼不已的,可见风雅这玩意儿到了一定的程度,附庸者会让它变得更有力。

(四)星沉渤海无人见,枫落吴江有梦还

康熙二十年十一月,被放逐宁古塔长达23年的吴兆蹇终于得以生入雁门关,师友故旧无不欢欣鼓舞,久别重逢之时无不“执手痛哭,真如再生也”。徐乾学更是大摆筵席为吴兆蹇接风,并当席草就《喜吴汉槎南还》一诗,和韵者多达百人,纳兰容若作为此事之戮力者,当然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也很高兴地和了一首《喜吴汉槎归自关外次座主徐先生韵》:

才人今喜入榆关,回首秋笳冰雪间。玄菟漫闻多白雁,黄尘空自老朱颜。星沉渤海无人见,枫落吴江有梦还。不信归来真半百,虎头每语泪潺湲。

在为数众多的和诗中,以济南王士桢的“太息梅村今宿草,不留老眼待君还”一句为最优,大概说可惜吴梅村先生已经亡故,不能目睹今日盛况,有子欲养而亲不在之慨伤。

而作为顾贞观来说,其数十年如一日的奔走煎熬,到此日也算告一段落,他的努力终于取得硕果,他与吴兆蹇又可以像昔日那般“角逐文苑,谈笑风生”了。

回顾顾贞观“必归季子”的承诺与他在京师的求告之路,从四处碰壁到突现生机再到力挽狂澜,他不能不感激至情至性的纳兰容若,而打动纳兰容若的,恰恰是那两阕《金缕曲》,是以时人皆称“赎命词”,在词坛更是广受推崇,如:《赌棋山庄词话》:“浓至交情,艰难身世,苍茫离思,愈转愈深,一宇—泪” “后来效此体者极多”;《白雨斋词话》:“华峰两阕,只如家常说话,而痛快淋漓,宛转反复,两人心迹一一如见,虽非正声,亦千秋绝调也! ”“二词纯以性情结撰而成,悲之深,慰之至,丁宁告戒,无—字不从肺腑流出,可以泣鬼神矣。”;《三借庐笔谈》云:“俭缕曲仁解,知己情深,读之,令人泪下。”;《续修四库全书·〈弹指词〉提要》:虽非闲之正派,然金石肝胆,长歌当哭,亦古今少见之作”……凡此种种几可连篇累牍。综合这两首词本身的艺术造诣与联谋归吴事件的重大影响,说它是清朝光焰最为绚烂的词章亦不为浮夸。

三位锦心绣肠的才子,两阕荡气回肠的词,一个“良朋爱友”的动人故事,颠覆了世人对于文人的刻板印象。他们的侠骨柔肠、剑胆琴心通过世世代代的纸笔相传幻为一股充塞天地之间的凛然正气并将永不磨灭;他们的友谊史诗即便在这个追名逐利的狂躁年代里也依然时时警醒着我们的赤子之心,使我们去怀念、去唏嘘吁嗟——昔人交谊之重如此!

劫后余生的跋:

吴兆蹇重获自由之后一直暂住于徐乾学家里,后来明珠看他才识卓越就请了他当塾师,吴兆蹇的生活总算就此步入正轨,不过吴兆蹇就算被流放二十余年依然未改其轻狂本性,在明珠家课馆期间还曾为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而与顾贞观有隙,威胁要和顾贞观绝交,而顾贞观雅量非凡,并未以前事作矛盾之争,只是默然无语。旁观的明珠却看不下去了,把吴兆蹇引入自己书房,给他看一个写有“顾梁汾为吴汉槎屈膝处”字样的地方,吴兆蹇见此不由心中大恸,涕泗交流声泪俱下,遂与顾贞观和好如初。

康熙二十二年,在京日久的吴兆蹇决定回老家省亲,还盖了三间房子,叫“归来草堂”,只可惜好景不长,吴兆蹇因为习惯了塞外的生活反而不习江南之好,水土不服的情况很严重,只好返京治病,但不济事,于康熙二十三年十月十八日(1684年11月24日)病故,才活了五十四岁,吴弥留之际对儿子说:“吾欲与汝射雉白山之麓,钓尺鲤松花江,挈归供膳,付汝母作羹,以佐晚餐,岂可得耶?”这话里蕴藉着浓浓的乡愁,看来他早已把宁古塔视作另一个故乡。点检吴兆蹇一生,实属坎坷,此人于盛年获罪,继而流徙关外,最终客死他乡,不得不引人为之悲叹。吴死后甚至无钱料理后事,亏得纳兰容若好人做到底,一手操办,吴兆蹇终于得以魂归故里。

如果说吴兆蹇是短命的,那么纳兰容若就更为令人扼腕,康熙二十四年(1685年)暮春,纳兰容若一病不起,七日后于五月三十日(7月1日)溘然长逝,享年仅仅三十有一, 这位写出“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的词人,他的绝代风华就此消失在那年春天的桃夭李谢之中,所谓情深不寿,此言非虚。

这两年中吴兆骞、纳兰容若次第撒手人寰,最受摧折的当然是顾贞观,由于无法面对京城的物是人非,顾贞观于康熙二十五年回乡,悒悒离开了他寓居近三十年之久的京城,在回乡之后除了与严绳荪、秦松龄等尚有往来之外,过得几乎是闭门谢客青灯黄卷的生活,这位以让朋友重获自由为毕生事业的大才子终卒于康熙五十三年(1714年),存世代表作有《弹指词》。秦赓彤在《弹指词·序》里还评价他:“先司寇题语有云:本朝词家,以弹指为最。窃展卷诵之,惊为自古词家所未有,盖唐宋以来词格,凡几变矣,先生之词,穷其变而会通,而极其至。神明变化,开前人未开之境,洵乎为一代之词宗,而叹先司寇公评骘之当也。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