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州小匿 1


洪州有个读书人,还只是个少年,姑且叫他小匿,在城北的北竺寺里苦读,话说这北竺寺八大山人也呆过,大抵是个有书香气的地方,适合梦想功名的人悬梁刺股,再说古时候的人除了科举大概也就没有别的什么光宗耀祖之路,不似现在,只要与孔方兄亲近,书可以不读,功名什么的也不用愁它,自会有人送上门来,至于女人什么的自然也就不在话下,试想:有了黄金屋还怕没颜如玉来入住么?

当然小匿并非一个人在这里读书,同对黄卷的还有一人,比之小匿要年长些,这里唤他大匿。能在这里读书的,对于功名当然不是一般的热忱,所以大小匿二人既同窗又同志,彼此甚相得,平日里都以兄弟相称。

某日大匿念及在此读书日久,要归去省亲,可是到家之后竟然一病不起,熬不过一宿竟是呜呼哀哉了,这事儿小匿当然不知道,那时候没电报电话电脑手机,就算由驿卒送信,蹄声勤快也要霍霍霍地费去许多时候,所以小匿只知道大匿耽于天伦大概总要迟几日才来的吧,于是依然孜孜不倦读书,由于一个人相对清净,读书常常读着读着就废寝忘食,耽误了别的时候,这日小匿读着读着又过了头了,直到听着远处打更的梆子响才知道子时都过了,于是上床会周公去了。

正要入睡时分,突然听见门轴响动,侧身而视,原是大匿回来了,小匿心里暗自想:阔别这多日,怕是有许多话要说,这觉还是不要睡了罢,不过好生奇怪,他家离此算不得远,为何要等到这样晚才回来。可是大匿进了门却并不着急说话,只默默在小匿床头坐下,抚着小匿的背黯然说道:“我有些要紧话要对你说,无论你听到什么,都不要怕,我自有道理……”小匿只道是他卖玄虚,笑道:“姑妄言之姑妄听之,何必卖这等关子!”大匿凝神定睛地看了小匿一会又说:“你能从容那是最好不过,那我便直陈这些来去了……我本能早些时日过来的,可惜我回家第二天便暴病身亡,接着就是些什么发丧瞻仰头七之类的手续,所以捱到现今……”这一句话没说完小匿那里都已笑得七荤八素:“怪谭我亦听闻得多,你这样便吓不倒我!”大匿却没笑:“为兄的并未和你说笑,既然兄弟熟稔怪力乱神,你且看我身后,可曾少了些什么没有?”小匿于是轻快地瞥了一眼,继续笑道:“什么也无,你这招数太次。”大匿于是冷笑道:“影子有呒?”小匿于是复看一眼:“真无!”说这话时小匿还不曾明白仔细,于是大匿诘之:“我诓你否?”小匿仍然糊涂:“这都说的甚么……”可是一念间突然明白,紧接着倒吸一口凉气,竟是说不出话来了。

大匿于是叹气说:“唉!现今我与你是人鬼殊途,再不能陪你读书了,往日里承你许多情,算你是个可靠的朋友,我如果就这么不辞而别,多少有些生分了,所以特地来找你诀别,今后是不能再见面了,想起往昔一起三更灯火五更鸡地念书的日子,这真是叫人难过。”

小匿闻言之下神色不动,并非他不想动,只是动不了,他已然被这骤然大吓吓得心神离位,如此一来五官四肢也就一并没了指挥,他原想说些什么的,但知道说什么都无益,等他考虑清楚最经济实惠的不过是一声穿云裂石的惨叫而已,便张了好几下嘴,只是没声音出来,形如涸辙之鲋,只能瞠目结舌地绝望着。

大匿从他神情已看出来大概,心里又是凄凉又是好笑,只好安慰道:“你不必过分惊怕,我此行不为害你而来,我要真想害你,干嘛把身份告诉你,我大可表现得一如往常,你自然不疑有他,直待你我抵足而眠而你齁齁而睡的时候我再勾你魂魄取你性命,岂不容易?何必如此周折?我简直的告诉你我来此有若干目的,首先当然是为的友谊天长地久、分手还是朋友,更重要的是其次,我有重要的身后之事要相托。”

小匿闻言神色松弛了好些,只不过这三伏天里额头鬓角依然冷汗涔涔,手里不自觉抓过一大角床单来捂着,直到听大匿说完之后还用了好些时候来定神,顺便大咳了好几声来给自己壮胆,最后抖着嗓子眼儿说:“不必过分客气,相处有年,你只管说了罢。”

大匿沉吟许久方才对小匿说:“我本是一家之主,如今一去,家慈贱内势必要成覆巢之卵,我不能安心而去这是最大的挂碍,老母年逾古稀,你嫂子倒是还没过三十,女流之辈,粗衣淡饭箪食瓢饮便可苟活,是故所费无多,话说回来,这虽然只是几斗米接济的事儿,托了旁人我亦不能放心,这是一项,另一项我不能甘心的是,寒来暑往,苦读数轮,著述不知不觉的也有了些,只是未能付梓,《左传》云: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魏文帝有文:盖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而杜工部有诗曰: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立德立功对于吾辈穷措大都有点勉为其难,立言总算马虎可以成事,你若能替我办了,总算我能有些许微名存世,我于泉下也必得感激涕零……”

小匿以为他快说完,迫不及待地应承下来:“这些事我都允了,你且速去!”小匿对大匿所陈之事虽然能体贴到,只是看这鬼书生书包掉了太多,心里又是害怕又是不耐烦,巴不得他早日飞升才享太平。

可是大匿叹口气又说:“我思来想去,还有一样,若是这一样没达成,我到了下面只怕还要受些拷打。”小匿心里说:你这死人倒是一点不干脆,这桩事完了我就算功名不要也要好好学些茅山术。虽然小匿的暗算盘打得脆快但嘴上倒波澜不惊:“请讲。”此时大匿的脸上显出些不自在的样子:“因为光顾着读书,坐吃山空立地吃陷,所以家用捉襟见肘,山脚下那个卖笔的我欠了他好几千钱……”小匿闻言之下脸上不禁漾出一圈促狭的笑靥:“我只道此间只有我喜欢周转烟花之地,没想到你也是同好,你要是生前说的话,我们会多出许多乐子……”大匿却大惑不解:“你说的话我是一字不懂得,卖笔的和勾栏院有么子关联?难不成那里读书人稠得很么?”小匿听这话便愣住,然后便赧颜,他心里算计说:你这鬼生前官话不准死后鬼话连篇,卖笔的给你说成卖逼的,害我把些自个儿眠花宿柳的龌龊经历也说与你听,要不是念在死者为大,我要好好编派你东西南北腔……算了算了,还是快点打发他走是正经。于是小匿干净利落地全盘揽下来:“你只管放心,这些都包在我身上,绝对妥当,你只管走了吧,迟了天黑路滑多有不便,恕不远送了……”大匿终于离床起立,在差不多离床三步的距离给小匿作了个大揖:“既然兄弟如此肝胆,我便无需记挂,要不然就显得小气了,……知道你不喜欢我来此,我终究迫不得已而来,并非怀抱恶意相吓,得罪处还要兄弟见谅,我这便走了,后会无期!”

这鬼也会作揖?这一揖之下小匿突然恻隐之心大起,想起数载同窗间大匿待己犹如父兄,自己阅历尚浅,大匿无形中不知道帮了自己多少,如今自己竟然如此生分,简直禽兽不如!这圣贤书到底读到哪里去了?!适才听大匿说的这番话句句贴切婉转,至于其中的人情事理更是无不练达,小匿心存悲悯一念,不由得转眼端详起大匿来了,只觉他相貌与平日里磨墨提笔时更无一丝改易,这回他不幸撒手人寰,应待之如父兄辞世一般,何必战栗如此?心念电转间便把眼圈都湿润了,遂梗着嗓子对大匿说道:“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此去便是永诀,离天明还有许多时候,何不作最后一次通宵畅谈?”大匿深以为然,于是重新坐下,把两人的今昔搬出来畅叙,简直无话不谈,正说得入港时,大匿遽然站起说:“不行了,时辰怕是快到了,我走了!”

大匿嘴里虽然这样说,但是依然只是站着不动,小匿不由得想起他刚才所托之事,于是复问了一句:“兄长可是还有要事相托,但说无妨!”可是大匿半晌没有做声,只是瞪着两只眼看着小匿,小匿渐渐觉得古怪了,又说:“既然无事相托,那便罢了,另外兄长刚才不是说要走了么,这种事小弟也从传闻听得一二,大概是留不得的,兄长要走便走吧!”语毕再看时,大匿依然纹丝不动,接着便明显看到大匿的脸色渐渐褪去血色,发肤渐渐灰败,刚刚还衣衫丰盈,如今看起来犹如破布栖木,诡异已极,端的是具腐尸无疑,小匿电光石火间便把刚才的仁心仁术全撇到爪哇国去了,刚刚的那种惊惧陡然翻了数倍,什么心惊胆战肝胆俱裂云云全不能形容之万一,于是发力拍床大喊:“给我滚啊!!!”可是大匿充耳不闻,还是那样站着,一如木雕泥胎,但他死灰般的眼神里突然透出一种饥饿的神情来,小匿看着心想不好了这光景是要吃人了,于是咚一声跳下床,发了声大喊便似风一般地发足狂奔,虽然没穿鞋袜,但这些土石坎坷硌出来的痛楚已完全不能阻碍小匿只恨爹娘少生一双翅膀的心,小匿自觉奔走甚疾,因为那耳朵里隐隐只有风雷之声,仿佛腾云驾雾一般,这样想时不由得又有些得意,不自觉往身后一瞅,这一瞅之下差点把小匿吓得屎尿齐出,因为那死尸就在身后数步之遥,应是追来了,小匿见状更加发力,可是那死尸并未放松,而且比之小匿挣命般的狂奔反而显得犹如闲庭信步,人尸之间只差那么几步,小匿快它也快小匿慢它也慢,只是挣不脱甩不掉,小匿上坡它跟着上坡小匿下坡它跟着下坡,小匿过河它跟着过河,小匿掉进水沟里它也依样画葫芦,换在平时小匿会哈哈大笑说这鬼邯郸学步,这会子只叫得出苦也。

小匿与那死尸如此这般周旋了有好几里地,被那死尸追得几乎脱力,心里正执着一念:想来平生未做伤天害理之事,上天何必如此荼毒于我?这一念未毕,突然看见眼前有户人家的院墙,不由得大喜过望:天不亡我!于是把前世今生的力气都用了来爬墙,由于刚才狂奔追逐气力此时大亏,竟然攀援无力,险些就要跪在大哭,再回头看时那鬼正在飞速赶来,那呲牙张目的形状已渐渐清晰,小匿恐惧之下脚下如有神力,一鼓作气地爬上了那堵护墙,好在他脚收得快,要不然那鬼堪堪便能擒住他的脚大快朵颐,小匿刚开始还担心这鬼也依样画葫芦地爬上来,后来居高临下地看他在那里只是跳了几跳,并未得逞,小匿于是揣度大匿死去已有多日现在尸身关节已僵硬了,所以纵跳不灵,这情形让小匿终于放了大半的心,此刻那相持不下的场景便甚是好笑:人鬼对峙,一边趴在墙头汗如雨下,一边仰着脑袋垂涎三尺,相对着大眼瞪小眼,人在那里挣命似地喘气,鬼在那里害馋痨样吐舌头,只是不再乱动。虽然死尸未能得偿所愿,但是小匿看着心里还是止不住后怕,于是提着一口气翻过墙去,在他跳下的时候心里想着这可逃出生天了,于是骤然放松,这便坏了,因为胸口憋着的那一口气一下子上它不来,加之刚才用力太多,四肢软瘫,一下子便扑倒在了地上,竟是昏死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天终于大亮,小匿依然昏厥未醒,把个早起路过的人吓了个半死,这人胆子也不大,叫齐了许多人过来研究了大半天,得出的结论是小匿还没死透,还可以救他一救,然后便有热心人端来一大海碗滚热的姜汤,对着小匿没头没脑地灌了下去,过不多时小匿便呻吟了一声醒了过来,对着眼前这许多活人面孔,有说不出的亲切,于是对着众人具述原委,众人不由啧啧称奇,随后便拿了许多柴刀扁担捆索之类的出门对付那死尸,只见那尸体不知什么时候已颓然倒地,死得不能再死了。

这里小匿被死尸追得死去活来,那厢大匿的家里却为了找这尸体掘地三尺,可巧有人上街听说了小匿这番惊世历险,于是事无巨细地转告其家,大匿他娘子闻讯便掩面嚎啕:“这就是他了!”于是他族人终于将那大匿的尸身抬了回来妥善殓葬,这事情到此便告一段落。

至于小匿死里逃生,从此深以积善为念,大匿交代他的那些事,他始终践行得分毫不落,因此乡里对小匿的标格也颇多嘉许,这是后话。

有些牛逼懂行的人听说这回事儿,曰了好些话出来,大概是说:人有三魂七魄,魂主善,魄主恶,魂通人性而魄愚钝不灵,大匿刚来北竺寺的时候因有心事未了,所以魂魄俱在,及其将因有事情交割清楚之后,魂已消灭而只剩下魄依然滞留在他尸身上,所以有那些骇人的作为发生。肉身不过是个皮囊,有灵魂附着便是人,否则便不是,世间所有行尸走肉的恐怖事迹,都是魄干出来的,和魂没啥关系,要制服魄的邪性一般人是做不到的,只有有道之士方能制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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