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眠独奏 1




有时候觉得甚是奇怪,因为窗外越是暴风骤雨电闪雷鸣的时候我反而睡得越是昏沉,大概因为这也属于天籁的一种,天籁与某种人籁类似,有催眠的效果,比如无聊的课程或者官僚主义者的会议,也因此,在这种课堂上或者会议室里睡着的人我总是很欣赏,因为起码他有三个优点:第一、珍惜时间;第二,真诚,想睡就睡;第三,尊重自己的身体。第三条大致看来无甚了得,但是孝经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由此看来,这还是个萌芽状态的孝子,反过来说,那些强忍着睡意在那里拍马屁的家伙,无一不是忤逆子。

想当年高中的时候我在数年彻夜难眠的时间里度过,最初的时候还以为可能是某种内分泌不协调,也就没太放在心上,甚至想放一曲《难忘今宵》来揶揄一下自己,后来发现宵宵如此,旦旦而伐,终于苦不堪言。

此种苦痛说与人听,除非其人感同身受,否则必定无法理解,起初我总是很愚蠢地和睡眠甚佳的人去讨论这些事,希望能获得某些“睡的香”之类的技术,可是这些人却常常技术性地敷衍我,这情况就犹如你去和猪讨论糟糕的食欲和不良的睡眠,它只能用哼哼应付你几下,因为糟糕的食欲和睡眠不是它的生理属性,这实在不能怪它。后来我想找个女孩子来说说这个事,因为据说女孩子比较有同情心,但是我担心人家会误会我想她想得很过度,于是罢了。再后来我曾想找一个失眠的知己,但是很不幸地总是没有些着落,只是偶尔碰到失恋的人,才彼此可以当一夜露水知己。因为通常在第二天那人就睡得连性别都忘了,至于失恋这回事,估计此人只有再次经历的时候才会懒洋洋地想起来,这和出门踩到屎的道理类似,你只有再次经历才会去回味——这都缘于它的不堪回味。这些都马马虎虎的可以原谅,最窝火的情况是别人拥有好睡眠还拿出来炫耀,此等人经常说些“我都不知道枕头是干嘛用的,没它我一样睡得着……”诸如此类的蠢话,这就跟嫦娥吃了灵药还回来找后羿讨论味道一样,是一种绝对的恶意。

简单概括起来说:失眠的第一个痛苦在于你对睡眠的渴望,其次在于你的渴望培植了你内心的焦虑,其三是对时间白白地过去而自己除了焦虑别无他法感到痛心,最后在于你知道明天肯定没有精神做事情,然后你就开始抑郁了。要知道焦虑和抑郁可是出了名的出双入对狼狈为奸,就跟新闻联播的主持人一样。

这些事情实在没有必要长篇累牍,因为它过去了,并且在它的来去之间永久地塑造了气质中颓废的那部分,但是要技术性地把那些感受说清楚的话,那一定相当冗长。失眠这玩意其实是相当私人的,比性生活尤甚,虽然同样发生在卧房之内,性生活好歹是两个人一齐经营的,而失眠只是一个人的刑期,更重要的是,前者是令人愉快的,而后者是令人难过的。它们是蜜月旅行与孤身流浪的区别。

失眠可以是名词也可以是动词,对我来说,跑去医务室的时候,它就是名词,夜阑更深的时候它就是动词,在它是动词的时候我严密地思考它的名词结构,然后我发现它原来是一件失去的东西,类似于我的前女友或者我的童年。对待一件失去的东西,多少要潇洒一点,然后我就不关心它了,对于它带来的记忆力减退、体重下降、没精打采诸如此类的种种副产品,一并无视。如果可以把它人格化,我想非常恳切地对丫说:“爷把这皮囊借你一阵子又有何妨,就算你不还了又咋地?”我自认这等抛却凡胎的做法有点佛性,也颇流氓,这大概也就是鲁提辖与鲁智深能互相成就的渊源。

失眠并不意味着绝对的无眠,你看我现在还能在这里嚣张地胡说八道就说明当时我还是有点零零碎碎的睡眠的,想到这些鸡零狗碎的睡眠,我就不由得要对教学楼肃然起敬,我甚至有点感激我的那些文科老师,他们总是能在课堂上把我失去的睡眠挽回那么一点点,就仿佛情人离去的时候流在并留在你肩膀上的眼泪,会是一种安慰。就是这点熹微的安慰使得我终于苟延残喘到了所谓的大学乃至现在。在我眼中,我就像被撒旦附体并折磨的教徒,那些无聊透顶甚至秃顶的老师就好比造诣精深的驱魔主教,他们在课堂上喷洒的口水就犹如洒在我身上的圣水一般,让我欲仙欲死……我要特地表扬的是我的历史老师,此君身材袖珍,为免他人诟病,他喜欢用一句老土的话自嘲:“浓缩就是精华。”那么我们可以得出众多的推论之一就是他的圣水也必将是浓缩的,所以他总有本事把历史教得跟政治一样,让我可以在前座的披肩秀发旁边闻着浓浓的飘柔味道坠入黑甜乡或者温柔乡。在那段时间里,我喜欢的老师有两种,第一种就是能让我知道我想知道的,第二种就是催眠的。坦白说,我更偏爱第二种一些,因为他们让我发现原来上课的感觉可以跟上床不差毫厘。

时间在晕眩中飞快地过去,那种感觉只有在多年之后我站在火车的车钩上望向窗外才能找到,是那种连大地也不堪信任的摇晃。

在千把个晕晕沉沉的日出日落之间,岁月开始展现它荒芜的一面,我则持续荒唐地行走在这片荒芜上,有时也奔跑试图让自己睡着,但是失眠这把钝刀子在这期间从来没离开过我,我发现这把钝刀子在锯了我那么多年之后,不但留给我伤痕还有迟钝的精神,驱逐了感性,多出了些残酷的经验,提醒我生存是半梦半醒的,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尽管它如此糟糕,我们还是得过下去,过下去但并非因为期待他人所谓的人生的意义,我从来不信这套,我相信世间万物都很单纯地存在着,没什么是因为矫情的意义而存在的,存在本身是最大的意义,也许去相信个什么意义就会很爽,像我吃了安眠药一样爽,虽然我知道吃了安眠药会很爽但我却没吃过,虽然它曾经对我来说是那么的有所意味但我始终认为它毫无意义。所以我应该不再需要什么意义,只是摇摇晃晃过下去-过下去……不着急……不相信……更不背负……

在我失眠的末期,在一个台风拔木发屋的天气里,我终于睡着了,然后再醒过来的时候正是黄昏,那时风雨如晦,我看着窗外暗绿的枝叶间隙里透出的那点阴郁的天空,有点万念俱灰,我听到隔壁正在放着朴树的《NEWBOY》,听起来就像一只抑郁的狮子吃了摇头丸在打节拍。我知道自己不再年轻可是这一刻却很开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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