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 家 1


本人处事泰然,当然这是给自己脸上贴金,你要说是做事拖拉也未尝不可。而且我绝不愿意和你辩白,会让你愉快到底。家人常常谈起、而且时时用及的一个例子,就是我在跑路时的景象,旁人往往要跑路时,多半几天前便卷好了铺盖,唯有我到了行车前十分钟仍旧施施然,别人未免要急得破口大骂,这时候我才略略有点赶路的意思,有些亲密的人不禁要对我动手动脚,往往好笑至极。

春节回家,路途正在不长不短之间,我买了下午三点的车,约略摸黑进村,这样子才理想。因为假使你在外头混得不咋样,回家最好低调些,虽然本人极其喜欢“锦衣夜行”这个词,无奈目前褴褛得很,蓬头粗服,只敢在路上意淫一下锦衣的感觉,而往往这种感觉在买车票之时会戛然而止。我能保证的一点是,假使老天有眼能让我衣锦还乡,我也绝对要做到锦衣夜行,要有点苟富贵却知深浅的意思。

其实我没有夸张乡里人的好奇心,老家本就闭塞,常年飘在外头的人回去,一张面孔是新鲜的,乡里人看到首先就要进行一些社会调查,比如弄清楚这是谁的后代,在哪里混的,赚大钱否,婚否,老婆哪里娶的,娘家经济如何等等等等。然后吃饭的时候这些资料就可以拿到桌面上当成一道无形的菜进行享用,口水四溅的同时淀粉酶还能促进消化,实在是个两全其美的选择。相对而言,城里人在看到陌生人的时候没有这么复杂的程序,城里人很简单的,看到陌生人只要知道他不是个贼,就很开心地罢休了。

到了老家县城已经临近五点,一打听已经没有去老家的公车了,虽然也有几个没车坐的老乡,可是大家也都没有法子,要找个不那么有火气的理由就是承认老家落后,连公交公司都瞧它不起,因为人家隔壁镇还多开了一个小时呢。这一点可以说明该政府不是唯物主义的,是唯金主义的。而且听表弟说,老家诸多行业都是黑社会在搞,消费的时候千万别记住自己跟上帝有啥子关系,要让扛把子心情舒畅地赚你的钱,这样才能最大程度上地保障自己的人身安全。

既然没法子,就只能先坐隔壁镇的车到了岔路口下车另想办法。好在自己运气好居然有座位,而且后面来的人长得都很像,因为他们都有一张悲愤的脸。在金钱的驾驭下,乘务员试图让车带尽量多的人走,搞得后来乘务员只能站到车门那里的阶上,她仍然不满意,直到一个企图上车的旅客一脚踩在乘务员脚上,乘务员痛得良心发现,说:“够了够了!”于是车打了个饱嗝,晃晃悠悠地爬走了。天色开始昏暗,我也开始昏沉,昏沉里依然佩服乘务员的智慧,想建议学空间管理专业的同学们应该来观摩一下,应该会得到极其形象的教育,比听老教授苟延残喘要强多了……

到了岔路口的时候天已经黑得真切,下车后用了所有心机和一个开摩托的同龄人砍价,效果类似吴刚伐桂,无奈只能无条件接受。

当时我背上有个60L的登山包,左右手各拎一袋行李,上车后为了要扶住行李,结果双手无着,因为男男授受不亲,我也没好意思再往前靠,向车主要安全帽的时候车主表示自己技术比安全帽还硬,所以他和我都没有安全帽可戴,只能这样提心吊胆地上路了。由于车主刚刚斩获一笔,顿时心旷神怡,使劲和我聊天,嘴巴犹如马路上自来水管的裂口一般绵绵不绝地喷薄了不少的爽肤水在我脸上,这也认了,我更担心的是他不专心驾驶,便引用若干乐极生悲的实例来恐吓他,可惜此人豪迈,松开一只手在胯下挠两下说:“真他妈痒!”于是只好认输。

在临近一段长下坡的时候,突然下起了雨,而且惊奇地发现身后一片风朗气清而身前风雨交加,这种倒霉的感觉就好比被狗屎里的钉子扎到脚板。作为紧急措施,我拉起了风衣的帽子,可是车主除了车技之外啥也没有,此时前无村后无店,下来避雨明显不现实,出于对自己和车主的关心,我发表了一句:“雨这么大,你眼睛有问题么?”车主的回答极有杀伤力:“没问题,就是看不见。”更可怕的是面对三十度以上的下坡,他居然把它看成加速的契机,在过弯的时候还很专业地倾斜了车身,在那一刻,我很想拿把Desert Eagle顶住他脑壳说:“你丫开慢点!”

一路担惊受怕到了途中的一个村子,终于有地方可以避雨,我的风衣已经湿得差不多,而车主下车的时候浑身都在滴水,堪称水灵。避雨的那片刻他一直和我探讨关于读书与发财之间的联系,鄙人不幸书念了半截,也未能及时发财,这问题问出来十分冷场。作为报复,我立马表示关切:“为什么不买个四轮的?”看了他的表情我就知道这下子扯平了。

及至雨稍稍有点消停,车主就催着上车赶路。过了刚才那村子紧接着就是一段极其美好的林荫路,可惜了这是雨天,我年少轻狂的时候曾经在午夜里邂逅了这条路,那时天上正是一轮圆月,月光从林荫的空隙里泼洒下来,我们几个同龄人就在这条银光离合的柏油路上骑着单车,然后车铃和着我们的歌声这样一路且唱且漾出山谷,美好的不得了。可惜了这样的情境不适合我去怀念,忆甜思苦,心里随即便有些沉郁,此时车主玩杂耍一般地叼上了烟点上了火顺便还闭上了嘴,开始专心致志地享受他的生计,在这一阵并不长久的缄默里随着一次车身的倾斜,我终于看见了乡居的灯火,正随着风声摇曳,此刻雨又突然间变大,像淋浴,雨水从鬓角、额头、睫毛上淌下来,眼前暗夜里的故乡仿佛是一幅过分泼墨的山水,显得狼籍、而且颓败。

等到我终于扎实地站在湿漉漉的水泥地面上,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有些人会把大地比作母亲。当然,地震的时候就得另当别论,那时候的大地,很不幸地,也许是后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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