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 面 1


那时天已过午,于是找了个餐馆吃饭,因为比较习惯单人独桌地吃饭,结果发现已经没有理想的桌子了,比较接近理想的桌子只有一张,那张桌子还只有一个人坐。

餐桌是可口可乐送给餐馆的,长方形,长边左右各两个座位,盛夏时节这种桌子随处可见,既然有人坐了一边,我就不会和他坐在同一边以示近乎,那就只有坐对面了。对面又分成正对面和斜对面,本来是想坐斜对面的,可是那座位顶着墙,胳膊肘已经伸不出去了,空间受限,没办法,只有坐正对面。在跟老板招呼过吃喝之后,就正襟危坐。

对面的客人是个老者,顶个亮得耀眼的大脑袋,戴一副大框眼镜,镜片浑浊得象涂过迷彩,穿着不配套的西服,衣物的颜色已经不堪分辨,衣服的原材料显然已饱经风霜,而且左胸部还破了一个形状不规则的大洞,看起来很有艺术成分。老者老矣,吃的表情都不协调,五官都在各自为政,脸上那些七八十年的老肉此起彼伏地运动着。

片刻间我的面也上来了,于是拿起餐具准备享用,就在这时候发现有一根手指搭在我碗沿,唬了我一大跳,心想难道店里有规定:食用酸菜面者,送卤手指一根!抬头一看,发现这手指的主人正是对面的那老者,正要发话的时候,那老者面无表情地发话了:“这一碗多少钱?”虽然我心里不愉快,还是回答他:“两块。”老者立马转头对老板叫:“再来两块的一份。”老板闻声赶出来问:“哪样?”老者依旧只答:“两……两块的!”为了及早结束这吃力的对白,我出来语无伦次地代言:“就是我这样的!”老板闻讯离去,我的怒火却可以把整个的店给烧了——从始至终,他的手指没有离开过我的碗。没有办法,既然他的手指不走,那么我的碗自己走好了,于是把碗搬一个方位,义愤填膺地吃起来。

我的习惯颇有《红楼梦》里贾府进食的风范,几乎没有什么声音,但是对面的老者动静很大,仿佛是在给碗做某种残忍的手术,一路咣当下去,店里的食客都为之侧目,老板难得地大方,并没有因为心疼这碗而冲出来阻止。

同一张桌子上吃饭的人也许要讲究吃饭的动静结合,只是我太被动,不适合给他做吃饭的搭档。于是寻思着要作一个搬迁。但转念一想:何必兴师动众?不过一顿饭的时间,忍一忍也就过了。于是继续……

这时,老者新煮的面也上来了……

老者吃得兴起,光头上汗水淋漓,让我得到了一种启蒙:吃饭的和种地的要一样的累。古时候有望气的术士,如果这时候光临一望,绝对可以望见老者头上的气,只不过不是王气,而是蒸气。此时我对于自己的午饭早已兴味索然,鉴赏转而成为第一要务:老者的面条有些长,起初老者尝试将面捞起然后从下往上一口鲸吞,但面条象闹革命的志士一般团结而顽固地前赴后继、生生不息,老者已经把筷子举到头顶了,筷子上那一堆面条的底端依旧浸在碗里,老者大怒,再次努力,力争让面条往天花板方向前进,无奈手短,并未奏效。老者叹口气,大概看清了企图鲸吞只是一种与能力不符的尝试,那就改成蚕食罢!虽然如此,老者的难处在牙齿与年俱掉,咬断面条勉为其难,通常说唇亡齿寒、唇齿相依,老者聪明绝顶,这个道理明显晓得,没了牙齿就用嘴唇罢。但因为种种物理学上面的因素,嘴唇不能施加足够的压强,面始终扯它不断,咬跟扯,当然是两种不同的用力方式,比如古代的酷刑,砍头只要一个人,而五马分尸里把头拉掉除了要一匹马之外还必须有四匹马的配合。老者的嘴唇跟一匹马显然是没得比,渐渐狼狈了起来,为了让嘴唇能够大力发挥,他的头就只能配合以大幅度的摇动,而面条就随之飞扬,卷得满头满脸……老者唏嘘不已……电视里正在播洗发水的广告,我却突发奇想:世间能飘而舞之的东西里,又多了一样,就是面条。

老者唏嘘之下,鼻涕闻声双双出门,老者动作迅速,勾起兰花指捏住鼻头,惊天动地地一擤,鼻涕就被放逐到地上,这动作使前后左右的人都敬畏他,老者越发豪迈,伸出皮鞋在地上干净利落地蹬两蹬,于是鼻涕的占地面积被理想地扩大,老者极爽,扭头作仰天长啸状,然后继续埋头苦干。

刹那间我头脑一片空白,肉体不受控制地去换了座位,再机械地把叫的两个蛋吃完,然后起身结帐,其时老者正在清算碗里最后的面,因为汤水很多,面都慵懒地躺在水里沐浴不肯起身,老者怒甚,汤匙筷子三管齐下,碗里天下大乱,而面终于被唤醒,在老者浑浊的镜片里飘荡。老者嘻开嘴,喜不自胜!

我离开的时候老者正在点钱结帐,眼镜搁在鼻梁的半山腰,谨小慎微地数着:“一块……两块……”

再看一下店里,已经没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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