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少年之一 1


城北那地方海拔600米左右,在南方的丘陵地形中已经属于山顶,常年狂风流沙。

城北高中就在城北的制高点,北风经常光顾,以至于渐渐成为不毛之地,学校种的草皮多半存活不了多久,城里的领导上来检查,吃喝之后别的都不说,就说学校绿化没搞好,呛得慌,校长解释说有搞过,但是没搞成,这地方风沙大。领导马上就不悦了,说别人沙漠里都能种出绿洲来,怎么你这里就不行?……

我没有机会跟领导说:“你错了!”因为我住的地方,绿化还是不错的,但是这和校长的努力没有关系,因为他努力的方向一直都在行政宿舍楼那边。而我们的宿舍在一个凹陷的地里,象被地平线忽略的一个坑,于是一伙少年很快就习惯了坐井观天,虽然是风沙之地我们这坑里却常年积水,墙根一直都很滋润,因为了这个原因宿舍周围有很多动植物都在这里安居乐业,我们一度象生活在丛林里,而附近的猫猫狗狗也经常到这里来打猎,它们在工作过程中难免产生感情并且表现出来,对此无可厚非,只是它们挑的时间最好要对,否则我们宿舍的阿荣就要出来干涉。阿荣比较喜欢狗,他的理由是狗不会在那个时候叫,只要它不叫就不会影响到他的睡眠,睡眼惺忪的阿荣表示狗的内敛是一种值得钦佩的品质,应该学习的。

我和阿荣都渴望睡眠,但是原因完全不一样,我是睡不好,所以需要多补充,阿荣是嗜睡,已经成为一种顽固的爱好,象我们的生物老师点评的那样:生理变态!如果你曾经在城北中学看见两个两眼通红的人相濡以沫的走在一起,那肯定是我们两个。我们称不上志同道合,但是只要有这么一个共同点就不妨碍我们构筑起足够坚固的友谊。

在睡觉之余,阿荣喜欢看点杂志什么的,于是他看了广告之后对我发表诊断说:“阿隽,你得了青春期综合症。你自己看看。”于是我就把书拿过来看,那里写的症状是:白天昏昏欲睡,晚上精力充沛,性幻想多,频繁遗精,睡眠质量低……我看完之后觉得多有吻合之处,但是对治愈这些症状并不怎么感兴趣,那段时间我看叔本华看得正心如死灰,觉得这么折腾着为了活着是多么累的一件事情。何况我要真的没这毛病了阿荣会孤单至死的。

于是在课堂之上,老师刻意安排我们两个坐在一块,我们的那一块在死角,和扫把箕畚共处,阿荣对老师如此安排的出发点是如此揣测的:先和清洁工具培养感情有利于以后当个优秀的清洁工。我比较直观,我认为我们所处的地理位置有一个便利,那就是下课和别的烂仔打闹的时候,我们俩有别人没有的凶器,随手一拉就是扫把,而箕畚是很好的盾牌,所以班级里其他的混蛋不爱和我们纠缠,这就是所谓的得天独厚。这样的优势让我们在最后两排座位中独孤求败,寂寞到没办法的时候,有时我只能选择和阿荣打打内战解解闷,我和阿荣打架的时候因为彼此的设备旗鼓相当,看起来就象两个藤甲兵,打起来教室里仿佛刮起了沙尘暴。

想当年,我和阿荣是很整齐:个头胖瘦也差不多,睡觉时的起始姿势也一样——两条瘦骨零丁的手臂努力地交缠在一起,试图堆积起足够多的脂肪,然后脑袋往那一点可怜的脂肪上垂直压上去,两只脚舒展地放在椅子下面那个撂脚的横杠上,睡眠从此开始进行,但是在睡眠中我们俩头的朝向有时不大一样,有时两个人都向左,有时两个人都向右,还有时两个人会一左一右,这就避免不了两个人看起来象要趴在桌子上亲嘴或者赌气。偶发性地,我们睡觉时的口水会从课桌上一左一右地流下来,宛如两条平行线,有次我醒过来,还有大量口水残留在桌面上,于是我就很耐心地看着我残留的和阿荣正在制造的口水缓缓而流,就象两条许愿沙一样摊在地上。然后我就大发感慨:太美了!

下午总是特别的好睡,所以黄昏的时候我们都很清醒,听说散步对身体有好处,我们就去散步,沿途评论一些路遇的事物,因为缺乏自制力,我们经常散步到晚上八九点还不肯回去,以至于常常误了晚自修。也许这样会好一点,因为阿荣晚自修的时候是会进入梦乡的,晚自修下课了,也就是阿荣的梦醒时分。通常他会一脸倦容,然后挥舞起五光十色的袖子收拾了口水跟我一起回去。

接下去阿荣英勇无敌的表演就快要开始了,那时我们正躲在寒冷的被窝里酝酿睡眠,嘴里不干不净地用限制级的语言咒骂冬天和冬天的母亲,校长曾经自豪地说,城北这个地方出去的学生,到了哈尔滨都可以去冬泳,简直牛逼得要命,可以想象我们那时的冬天过得如何凄惨。就在午夜时分,脚开始稍稍的有点热度,宿舍周围那些剩饭剩菜的香味并没有被冷空气冻住,反而随着北风四处飘散,渐渐地草丛里西西簌簌的开始有东西在活动。此时我和阿荣正在聊着天,聊一些无聊的话题,以期可以让我们睡着,但是很快的,窗外象有个饿极了的婴儿在捶胸顿足,那种声音用象声词是表达不来的,反正我和阿荣听得汗毛直竖,然后很快婴儿变成了两个,声音一高一低的彼此应和。我和阿荣讨论过为什么做爱这么爽的事情要叫得这么悲惨,这对正在校园里成长的广大青少年将形成一种生理知识上的误导,看来这种动物和日本的AV女优一样虚伪。

我已经习惯了失眠这种状态,所以并不急于睡着,阿荣就不一样了,噪声对他无异于刀山火海。他自称听力被这叫春的声音训练得很高明,一听就知道是不是高潮,他说他也不忍心去妨碍动物的快活,所以他选择了一个折中的办法来处理,就是觉得动物已经爽得差不多了,他就要出去阻止。这明显是扯淡,我认为他从听见噪声到去阻止噪声中间的这段时间其实是用来抗拒被窝诱惑的。

在阿荣权衡得差不多的时候,他就开始对我说:“它们已经高潮好几次了,现在应该轮到我爽了吧!”这话听起来别扭,好象阿荣是要出去做一个匪夷所思的交换。然后我听见咚的一声闷响,明白阿荣已经跳到桌子上了,宿舍里的其他人闻声都翻了一个身,对这现象正在撅着屁股穿鞋的阿荣觉得很不可思议:“窗外那么骚的声音都吵不醒,我一跳他们就醒?”他摇了摇头,走到门后操起扫把,掂了掂,再很响地深呼吸一下,然后轰地一声拉开门,冲到零下的温度里去。每当这时我都要挪一下位置,把脸贴近宿舍的活动窗,从容自在地在被窝里欣赏起阿荣的雄姿来,说是雄姿一点都不夸张的,因为阿荣战斗的行头全身上下只不过是一条松松垮垮的内裤而已。在这零下的温度里,阿荣的举动确实有点对抗大自然的嫌疑。风猎猎地吹着,仿佛是针对阿荣那条吹掸欲破的内裤,我看着看着就有些眼花,阿荣那两条腿瞬间变成了旗杆,内裤也伟岸成旗帜,风一吹,气势就来了:阿荣此时正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确实无人。一边挥舞着扫把,一面嘴里不干不净地呼喝着,很是威风,想当年,甘兴霸夜袭曹营也不过如此耳,差别的就是阿荣没穿盔甲。两只猫儿四散奔逃,一边愤怒地叫,显然觉得阿荣此人很煞风景,不懂情趣,会有报应。

阿荣赶着赶着就高兴了,把学校当哈佛了,有点毕业裸奔的冲动,先是跑得忘乎所以,接着忘我,差点没进了女生宿舍。估算一下猫应该回不到原来的地方,他就回来了,偌大个校园都听到他的喘气声,然后附近几个宿舍都开了活动窗鼓掌欢迎阿荣的凯旋。阿荣抱抱拳,一声不吭地钻进宿舍里开始蒙头大睡。

不知道是不是报应,阿荣暗恋过很多女生,就没见过有成功的。阿荣迷恋情书的魅力,在我的指导下写了很多情书脸红红地送出去,多半杳无音信,有些原封不动地高傲退回,我们俩都很觉得自己下贱。有些拆开了还是退回了,有两种情况:第一,情书毫发无伤地回来,这让我感到尴尬,仿佛遭遇退稿,阿荣就拼命地安慰我,说那女孩子学识浅薄,不配看懂我代写的情书。第二,情书粉身碎骨地回来了,我们俩只有出离愤怒了,愤怒之余又佩服那女孩子,居然可以撕得比碎纸机还碎,蔚为奇观,阿荣那时就突发奇想要发明一款女孩子手指样的碎纸机,可惜截止到我写这文字还是没有有关阿荣成为发明家的消息。在阿荣的发春经历里我是绝对少不了的一个角色。每次他一开始暗恋,我比他都觉得兴奋,好象是又有人约稿了,每次的被拒绝,都是我比他伤心,当然有个伟大的可能是阿荣强忍伤心也要安慰我,后来的后来,我想过:要是没有我的帮忙,可能他早就恋爱了。这话不是乱说的,有个很好的事例可以举证:

那次和以往一样,写了情书,血脉赍张地送出去,然后苦等数天,居然有回音,只是那女孩子说还是做朋友比较好,要阿荣是个大丈夫要拿得起放得下。显然,阿荣对大丈夫这个名头的贿赂没有兴趣,他只兴趣当那女孩子的丈夫,至于大不大,倒是没有什么所谓。阿荣虽然碰了软钉子,还是很高兴,对于碰惯硬钉子的阿荣来讲有软钉子可以碰显然是很荣幸的一件事。于是催我继续写信,然后我就回了信,情书里说:“拿得起放得下是上厕所才有的事情,拿起手纸,擦完究竟是要放下的。难道你是……”时过不久,那女孩子的信气急败坏地回来了,伴随着的还有我替阿荣写的粉身碎骨的情书。阿荣马上开始替我开脱,我却很失望,觉得那女子没有丝毫的幽默感。

高考在逼近,而我们并没有什么感觉,和以往的考试一样,只要它是一个礼拜以外的,都不会给我们任何压力,我和阿荣的散漫成性渐渐伟大成一种面对绞索的微笑,很多用功读书的人都说如果在战争年代,我们无疑会成为烈士并在和平年代让他们供奉,遗憾的是现在就是和平年代,而从老师的眼里我们看不出任何褒义色彩。

我们不再写情书了,觉还是一样的睡着,天气渐渐地热起来,已经到了放假自习时,学校不再留意毕业生了,这让我们散步散得更远,甚至带几瓶啤酒当做散步的道具,再一路放浪形骸地走回来睡觉。那时照在柏油路上的月亮很亮很圆也很远,类似许多可望不可及的梦想,我们东倒西歪的脚步仿佛象是忘形痛哭的灵魂躺倒在地上,而这些感性的记忆已经模糊成了一个影影幢幢的月夜,再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最后的一个夜晚,除了我和阿荣,宿舍里的其他人都回家备考了,宿舍里也被学校停了电,黑糊糊的,我们静默地躺在床上,好象没有什么可以聊的,很晚了,都没有睡着,对我来讲很正常,对阿荣很反常,原来我以为他已经睡了,但是在我开始朦胧欲睡的时候,阿荣幽幽地开腔了:“怎么猫也不叫了呢?无聊!”然后我莫名的伤心就开始被唤醒并汹涌澎湃地袭过来,是啊,我们的日子就这样慢慢的、慢慢的山穷水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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